哨兵端着粥碗起身,背对莱诺尔,把里面的米糊统统倒进垃圾桶。
莱诺尔哼哼两声,顺手捞过搁在桌上的香蕉味功能水,打算漱一下口。
功能水漫过唇舌,莱诺尔又尝到了,发涩的,不容忽视的苦味。
他不动声色放下水瓶,拧紧盖子,擦净嘴角残余的食水,又试探着,舔了一下唇。
——苦的。
嘴唇也是苦的。
莱诺尔垂了垂眼睫,没有皱眉,再抬眼时,动作慢腾腾的简融总算收拾好了粥碗与垃圾袋,他转过身来,对莱诺尔道:“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累了就先休息。”
哨兵的声音又低又哑,听得出来,嗓子有些紧。
莱诺尔扫量着简融的脸,笑道:“什么意思昂,说你两句,你就要哭起来,要给我甩脸子了昂?”
“没有。”
“嗤——”
止痛泵的气压声强势插入二人的对话,莱诺尔摆摆手,简融便闷不吭声地离开了。
莱诺尔调整姿势,让自己深陷在沙发里。
一片厚实的云飘过,天气又阴下来了。
吊在天窗下的蝴蝶风铃轻轻地响着,莱诺尔抬眼看过去,那些玻璃制品,在墙上洒出水波一样的,彩虹色的影子。
简融的手艺进步得飞快。
这些一开始面目丑陋的东西,现在漂亮得比得过精品店售卖的高价工艺品。
莱诺尔眨了下眼。
开着的天窗处,有细细的雨丝,正飘落下来。
-
不讲道理的雨又在西西提斯岛上下了起来。
也不晓得最近转过了哪股洋流还是台风,近几日天气堪称极端。除了昼夜持续的阵雨外,风暴形成厚密的云层,宛若异星生物压境,将方圆附近的海域笼罩,整个西西提斯宛若被罩子扣了起来,压抑得路过的蚂蚁也跟着透不过气。
强烈的对流刺激下,岛上的电子设备接连故障,就连莱诺尔都说,自己的手环坏掉了。
特殊人种的手环是精密细致的东西,缺少固定的配件的话,修都没办法修。
不知道几个还是十几个小时过去,西西提斯岛的上空仍是漆黑一片,几乎难分昼夜。
风暴登陆的初期,简融还留了心,仔细计时。
可,就像他曾向罗兹炫耀得那样。
他与莱诺尔左僾的频率实在不低,又往往封闭感官。
六次之后,简融就再也找不回准确的时间。
不过,身处与世隔绝的岛屿——简融这样告诉自己——在西西提斯岛上,“时间”,是最不重要、最不需要在意的东西。
当下,最要紧、最值得在意的,是暴雨冲毁了废楼的附属小楼——被S-W序列人造人当做宿舍的那一间。
万幸没有压死人。
修是暂时没办法修了,只能等着风暴过去。
简融和稍大一些的孩子们一起,帮S-W序列去理论上应该更安全的房间重新安置,顺带为受伤的人处理包扎。
供电紧张,新屋只打着一盏灯,它抵抗不过外围恶劣天气所带来的强势压迫,房间内昏暗依然。
空气潮湿沉闷,本就呼吸困难,又一大群人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受伤较重的几个很快便出现了些轻微的缺氧症状,大脑昏昏,胡言乱语。
简融利落地帮SW005包扎手臂的伤口,听他摇头晃脑地念叨:“你们说,你们说,我们会不会其实……是被篡改了记忆,投放到海王星来了?”
旁边一时没人理会,SW005犹自嘀咕:“又或者,又或者是……还在培育室里,做新的实验,被催眠了……”
“平时泡向导素合成剂的时候,要是一不小心睡着了,或者是昏迷的状态,不是也、也一直会做那种超级无敌非常之真实的梦吗——”
“——有一次,我还梦到一个身材特别好,长得也巨漂亮的高阶向导……”
SW005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曾经做过的梦,间或与事实掺杂,滔滔不绝。简融没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拦阻,有些原本困倦萎靡的孩子,在少年人的怀中变得精神奕奕起来,好似听故事一样,听SW005讲他经历过的、没经历过的那些沉浸式体验的幻境。
简融收好医疗箱,独自站到窗边。
他本意是观察一下这一轮阵雨大概多久才能停。
却没成想,一眼望去,差点惊出心脏病!
人造哨兵瞪大了眼,瞳孔滚黑,他猛地贴上玻璃,眼睁睁看着——莱诺尔、莱诺尔!只穿睡衣披着睡袍、雨伞没打鞋也没穿的莱诺尔,走出了废楼的大门!
正走在雨里!
正走向海边——
“轰隆!喀啦啦啦……”
云顶之内,电闪雷鸣。
实际上,雨其实渐渐在变小了。
风却依然。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可搭配《Let Me Down Slowly》-Alec Benjamin进行食用!0v0
第260章 穿越时空竭尽全力】
狂风吹得那些豆粒大小的雨点像是子弹,时不时撞在人的身上。
又像是鸽子的喙,在啄叼着皮肉衣衫。
吹走又吹来那些咆哮似得,有些歇斯底里的呼唤。
“……莱……莱诺……尔……!”
莱诺尔侧了侧头,在沙滩边沿停下脚步,也放下了一直抬着的手。
他浅金色的发鬓边,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划而过。
“喀嚓!喀嚓……轰隆隆……”
围拢的云层吞吐着低沉的雷声,莱诺尔闭着眼,快速攥起手指。
下一瞬!
背后有什么急速撞了过来,气压砸在莱诺尔的背上,莱诺尔尚未来得及向前踉跄,一个柔软厚实的绒毯,连带着一个交错的臂弯,便将他环抱了起来。
莱诺尔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然腾空。
“太危险了。”
“你不要乱跑。”
“你现在这么瘦,被风吹走了怎么办。”
“被大风吹走了怎么办……”
“昂,昂昂昂昂——哈哈~”
莱诺尔忍俊不禁。
他笑着低了低头,打断简融零碎的念叨,望向人造哨兵被雨点砸到都眨也不眨的,滚黑的眼睛。
“简融。”莱诺尔轻声叫着,轻轻按下简融的肩膀。四周快速移动的景物变慢了,变得可以看清了,人造哨兵的速度总算慢下来,但那颗疯狂乱跳的心脏,隔着胸腔,隔着厚厚的毯子,接连不断地撞在莱诺尔的侧腰。
莱诺尔搂着简融的肩颈,将自己的头和脸颊贴拢过去,慢慢地蹭着,慢慢地笑,慢慢地央唤:“简融,简融……”
他将简融环抱,简融也终于停下来,静静地抱住莱诺尔,静静地恢复心跳与呼吸。
莱诺尔抚摸着简融乌黑的发梢,笑道:“哪有那么容易,这~么大个人,就被吹飞了昂。”
他道:“再说,就算真的被吹走了……”
向导贴在他的哨兵的耳边,呼吸和吐字像是难得温暖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轻柔地印落下去:
“穿越时空,竭尽全力……”
“——我回来,到你身边。”
莱诺尔的音调拉得长,又带着怪异的起伏。
不像说话,倒像是在调皮又戏谑地唱歌。
但莱诺尔已经很久,很久,没再唱过歌了。
说完这一句,向导伏在简融耳边,咯咯地笑了起来。
简融拥着莱诺尔,他闭着眼。
没有看到,后方的天际,遥远又漆黑的云层中。
划破一道紫色的闪电。
这一阵的雨停了。
简融睁开眼。
他看到,就贴在自己面前的,莱诺尔的一只眼睛,正亮晶晶地弯着。
依旧是摄人心魄的漂亮。
依旧,引诱亲吻与浅尝。
简融轻碰莱诺尔的下颌,仰头抿吮那些浅金色的睫毛。
他觉得自己方才,因为撕心裂肺的恍惚,而产生了半秒——零点一秒,零点零一秒,微弱而又迟滞的幻觉。
幻觉里,简融看到站在海岸边的莱诺尔,向着他回过头来。
大量的蝴蝶,紫色的,白色半透明的,巴掌大的蝴蝶,扑簌围绕在莱诺尔的身周,振动翅膀,狂飞乱舞;蝶群搅动起风暴一样的气旋,使得莱诺尔浅金色的长发与身上洁白的纱衣一起鼓动起来。
——而莱诺尔,向着简融,回过了头。
纷飞的蝶翅像是面具,盖住向导半片昳丽的面容,唯独露出一只瞳孔。
墨绿色的、平静而又温柔的、毫无感情的视线,轻飘淡然地,落到了简融的身上来。
但又一瞬。
那副幻象迅速被风和雨砸吹飘坠,蝶群消散,成为吹起的沙尘,连接成雾一样的纱线。
他的莱诺尔还站在原地。
身边什么也没有。
又下一秒,他的莱诺尔,出现在他的怀中。
哨兵的黑瞳像是一面墨色的镜子,倒映着永远令他痴迷、令他神魂颠倒的身影。简融张开口,用低哑的声音,向恋人阐述永远存在、永远是真理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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