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骨香_慕禾【完结】(72)

  他微微仰头注视着面前为自己披衣的人,没有问这里是哪里,也没有问他昏迷后都发生了什么,而是眨着满是笑意的眸子,对楚霖溪说:“霖溪哥哥,你要是也染了风寒,现在的我可照顾不了你……”

  “我无妨。”楚霖溪跪在他面前,关切询问:“你如今感觉如何?”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白翎呵着气笑着说。

  楚霖溪却在听到他说的字眼后,用力拧住眉心,小声呵斥他:“闭嘴。”

  见他有些恼怒,白翎乖乖合上嘴上,略险无措地舔了舔下唇。见状,楚霖溪取过火旁的热水壶,递给白翎。

  白翎喝了一口,舒服地哈出口气:“其实还是有些疼的。”

  “哪里疼?”这话说完,楚霖溪就如白翎所愿,满脸担忧地靠上来查看他的伤势。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往白翎的胸膛上抚:“竹苓告诉我你为了救她受了一掌,可是这里疼?”

  还不待人触到自己,少年却突然抓住了楚霖溪的手,将人牢牢抓在自己手心中,而后垫着自己的五指慢慢搭在自己身上。

  白翎“哈哈”笑着:“我是救了竹苓一次,这下许言卿又要欠我一个人情了,到头来还是我苗谷居他药谷之上。”

  楚霖溪听完他的话却只是摇头:“这恩情我们不要。”

  白翎诧异地看向他。

  楚霖溪说:“我告诉许言卿了,你救竹苓只是因为你是白翎,你觉得要救,那便救,和苗谷还是药谷或是其他什么,全然无关。”

  楚霖溪认真看着一言不发的少年,发觉少年也在专注地注视着他。之后,白翎靠在石壁上,歪着头轻笑出声。

  “霖溪哥哥,你最懂我了,我真的好喜欢你。”他笑看楚霖溪发红的面庞,扬着唇角不断添着句子。

  “喜欢你喜欢到骨头发痒,心里发疼,恨不得永生永世把你绑在我身边”

  楚霖溪脸皮薄,听不得这种于他而言想当露骨的话。他闭了闭眼,及时出声打断,阻止白翎的话:“好了,闭嘴,受了伤就好好休息。”

  白翎笑着真的听话噤了声,但是盖在衣衫下的一只手却扣住胳膊越攥越紧。

  等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再燥热,少年终于问起药谷中发生的事:“霖溪哥哥,你把我带走后,都发生了什么?”

  楚霖溪说:“谷中大部分药人都被勃律前辈带来的人压制,许言卿会医治他们使其恢复神智,如今他们大抵还在药谷内。”

  “那人呢?”白翎问。

  楚霖溪明白他说的是谁,告诉他:“他逃走了。”

  “这样啊。”白翎幽幽叹息,“看来事情还未结束,之后他们还有的忙了。”

  楚霖溪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关心这些事,归根结底无论是白衣人还是苗谷和药谷都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直以来他关心的唯有白翎一人而已。

  白翎瞧着他,笑意愈发得深。他偏头望向洞外仍在下的雨幕,扭回头问道:“霖溪哥哥,等雨停了,我们回京城吗?”

  楚霖溪答:“不回。”

  白翎好奇:“那我们去哪?”

  “我带你回苍桓山。”

  听到这句,白翎呼吸一顿,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楚霖溪。他嘴唇微动,好像在念“苍桓山”三个字,但并没有喃喃出声。

  楚霖溪用视线描摹着少年面庞缠绕的红色苗纹,轻声说:“既然许言卿不治你,我便带你回去。我师叔也会行医,我让他帮你看看。”

  楚霖溪讲着讲着停顿下来,想了一下,才继续说:“现在回去,正好可以看到你最想看的雪景和腊梅。”

  然而白翎并没有回复他的话,而是反问:“霖溪哥哥,你在生气?”

  楚霖溪重新看向白翎的眼睛,半响道:“你哪里看出我在生气了?”

  白翎笑眯着双眼说:“平日里你最是尊师重道,一口一个‘神医、前辈’地喊,如今却不喊尊称了,而是直接唤许言卿的名字,分明是在生气。”

  被人揭穿,楚霖溪垂落眼睛,眉毛依旧拧在一起,不答话。

  “霖溪哥哥,你真是个好人,把我看得也像个好人。”白翎叹息。

  楚霖溪不认同,皱眉说:“你本就是个好人。”

  白翎笑而不答。他再次静声,靠在墙上半阖着眼睛,一副将要入睡的模样。

  楚霖溪以为他是累了,也没确认白翎究竟有没有睡着,自己坐回火堆旁脱下了身上还湿漉漉的外衫,拧掉衣摆的水,捧到火前烤干。

  白翎就这样盯着穿着中衣的楚霖溪,盯着盯着忽然出声,将人吓了一跳。

  “霖溪哥哥,你当我面脱衣服,真不害臊。”

  楚霖溪震惊地望着他,再次面红耳赤地否认:“我没有。”他捧着自己的衣服,这时候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相望。

  “你不是睡了吗?”过了会儿,楚霖溪问。

  “有些累……但睡不着。”白翎闭上眼睛再睁开,视线内的场景分明很缭乱,但他的思绪却着实清晰。

  他想到了很多事,也想了很多人。他想起在苗谷的日子,想到族人敬自己,又怕自己,也像恨曾经擅自离谷的白泽夕一样恨擅自离谷的他。之后,他又慢慢想起和楚霖溪在京城的生活,虽然是和在苗谷中不一样的平凡,但尤为快乐。

  他想起和楚霖溪从栖梧城一路走来的喧嚣打闹,又想起在万梅山庄对敌时的共同进退……最终的最终,他想起泰安城外的那晚,霖溪哥哥倒在他面前的情景。

  白翎盯着不断跳跃的火苗,说:“霖溪哥哥,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坦白。”

  楚霖溪瞥他:“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对不起你,我这辈子都不会伤害你。”白翎失笑,“只是我自觉应当和你坦言,我不想日后和你心生误会。”

  楚霖溪静静观着白翎,他不发言,白翎也不敢往下讲。

  末了,楚霖溪吐出口气:“说吧。”

  白翎随着他的声音也把憋在半途的气吁了出来。他不着痕迹地耸了耸肩膀,像是缺失了安全感,想把自己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里。

  他说:“霖溪哥哥,我做错了事,骗了你,你会生气吗?会不理我吗?”

  “你问过这话了,我也答过,我说我不会生气。”楚霖溪郑重道,“以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亦不会。”

  白翎抿起嘴,缩在衣服里,宛如一只受伤委屈的幼兽。

  楚霖溪安静等他下句等了许久,耐心地看着他,仿佛给予了白翎十足的勇气。

  少年磕磕巴巴地说:“霖溪哥哥……其、其实我从来没有什么解药,当初泰安城外喂你吃下的,是我的蛊。”

  说完,他小心翼翼看向楚霖溪。但在接触楚霖溪眼神的一霎那,他紧绷的身子忽地全部松了下来。

  白翎说:“你早就知道了。”

  楚霖溪毫无波澜地点头:“对,我第一次去竹苓那里医治,就全都知道了。”

  白翎愣了愣:“既知道我给你下蛊,你为何还待我如初?”

  楚霖溪不假思索地答:“因为你是白翎,而我相信白翎。”

  “你不恨我?下了蛊,你可就身不由己了。”

  “不恨,我知道你做的事情定是有你的决策,也明白你是真的想救我。”

  白翎绞尽脑汁想了想,摇摇头。

  “不,这并不是你的想法,霖溪哥哥。你体内有我种下的蛊,这是蛊在驱使你,控制你。”

  他突然挺直腰身,不似方才那般有气无力,好像浑然自体内升了气息,助他伤势全无,精神焕发。

  “霖溪哥哥,我全都告诉你当初给你下蛊,不是为了救你,我只是想试我的蛊是否能胜过白泽夕的毒,而你只是误打误撞送上来的。”

  “用这法子解白泽夕的蛊我试了数年,无一胜迹,在你身上亦是如此。而你吃了这种蛊,便再容纳不下其他蛊,唯有我的母蛊才能驱使。”

  “但是后来、后来我后悔了……我后悔给你下蛊,我怕你是因为蛊的影响才对我好,但又庆幸你吃了蛊,压制了毒,活了下来。”

  白翎蜷缩在墙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太害怕了,太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的楚霖溪因为他这些卑劣的手段而抛弃他。

  眼尾的热泪就像是浇淋在心上的铁水,一道道烫着留下镂骨铭心的痕迹。

  蓦地,一双手捧上他的面颊,指肚拭去他面上遗留的泪痕,就如同那日林中,他为对方抹去的眼泪一般无异。

  白翎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哑音说:“霖溪哥哥,我没有叫你过来。”

  “是我自己要过来。”楚霖溪不厌其烦地回答。

  白翎颤着呼吸,就算视野模糊也要一瞬不瞬盯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他猛然抬手握上楚霖溪的右手往下拉,不嫌痛楚地用力摁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楚霖溪的掌心下是白翎怦然的心跳声,鼻尖是他自骨内散发出的淡淡蛊香,面前感受到的是炽热的喘息,眼前是少年坚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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