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还活着,我遇到了‘先生’……”
“轰!”教室里立刻闹了起来,每个人都激动地叫嚷着什么,以至于奥莉娜虽然被震得耳根发疼,但周围人到底说了什么,她一个单词都没听清楚。
终于,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在我抱着我的儿子,在废墟里痛哭时,他出现了,一个红皮子,一个让我畏惧又厌恶的存在。我要和他拼命,要杀了他,就好像我的女人和我的孩子们,也是因为他而失去的,他就是夺走他们生命的魔鬼一样!
我放下了我的儿子,在那个时候,我甚至认为他已经死了,我放,不,扔下的是一具尸体。我要杀了那个红皮子,或者让他杀了我!”
诺曼握着拳头,突然,他站了起来,说:“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
众人:“……”
诺曼·史密斯,这位曾经的铁匠与杂工,他是这间教室里所有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师,但毫无疑问,他绝对不是一个善于教学的人。没头没尾,就是他从第一节开始的教学模式。
“完、完了吗?”有人问。
“当然完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们看着现在的我,就能知道啦。不需要我再废话了。”诺曼粗鲁地回答,把手套重新套回了手上,他胳膊一挥,十分霸道地说,“好了!我说完了,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我们?”
“对,来讲讲吧,讲讲你们的过去,你们从哪儿来的。”
后来奥莉娜知道了,这第一节课在资料上的真实名称,是“诉苦大会”。当时她坐在所有人中间,当诺曼提出让他们说说时,她立刻低下了头,她并不想把那些浸泡在恶毒苦水里的过去,通过自己的喉咙,从舌尖上吐出去。仿佛那些单词,都是滚烫的钩子,会让她起泡溃烂,鲜血直流。
“我随便抽个人!蒙顿·戴尔!”
一个倒霉蛋被抽中了:“我我我?!”
“说!”诺曼的大嗓门吓得奥莉娜缩了一下,显然这是没法拒绝的,倒霉蛋蒙顿也果然开口了。一开始他说得磕磕巴巴的,奥莉娜甚至有好几句都没听明白,后来他就越说越顺了——他是个水手的儿子,还不到十岁就被亲生父亲带到了船上当船童。
“……一条船上大多数人的生活状况,完全得看这艘船的船长是个人,还是个禽兽。那艘船的船长,是个禽兽,我爸爸,也是禽兽。就像有一首歌里唱的那样‘嘿呦嘿呦~水手们攀比的弟弟们头上的豌豆,船长踏着夜色给船童们喂粥’。”
蒙顿用他嘶哑的嗓音哼唱了起来,这是一首传唱很广的“船歌”,顾名思义是水手们唱的。和着海浪旋律的号子,曲调舒缓悠扬,不细琢磨歌词,这是一首很好听的歌。细琢磨歌词的话,倒霉蛋唱的这句,暗示船上的人身染脏病,船长和船童之间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除此之外,其他歌词中满满的都是抢劫、杀人,甚至奴隶贸易。
蒙顿登上的就是如歌中描绘的恶魔世界一样的船,运气好的是,虽然他在船上吃不到什么东西,可他在过了十二岁后,依然飞速长高,连脸也快速拉长,船长对他失去了兴趣。他也趁着一次靠岸的机会,逃下了船,成为了一位码头搬运工。
他努力工作,找了个女人,生了孩子。
“我爱他们,我发誓不会像我的父亲那样对待他们,但是……”蒙顿捂着脸,开始哭泣。
【作者有话要说】
奥莉娜已经猜到了那个未来,在这儿的谁会猜不到呢?毕竟他们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拼尽一切,靠着消耗自己的血肉骨髓而努力地生活,结果呢?只要生活中出现一点点意外,看起来明明都很好的家,就会瞬间崩溃,活生生的人变成腐烂的肉,暗淡的灰。幸运的装进盒子里,不幸的直接扔在那儿,垃圾工会把死人和垃圾装在一块儿的。
蒙顿那个小家庭里的意外,也只是他有一天没能找到工作,就只是一天。没有积蓄的夫妻俩习惯了忍受饥饿,一家人躺在家里的地板上,他和妻子睡着前唯一想的,只是第二天起早一些,好能抢到工作。
第二天的早晨,他的妻子站了起来,又像是根木棍一样倒了下去。蒙顿抓住了她,可她……就那么死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应该是死于低血糖引发的什么心脏停跳(心脏骤停),我不知道……不知道这种病。我们过去从来没吃过糖,但她也没病过。我抱着她跑了出去,想找人救她。但她只是在我的怀里一点点僵硬,当我回去的时候……
蒙顿捂着脸,嚎啕了起来。
奥莉娜也低下了头,但她不是为了蒙顿伤心,她只是回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妹妹,那天她快乐地和父母外出工作,回家的时候,家就什么都不剩了。
奥莉娜不知道失踪的两个小妹妹,到底是被卖掉了,还是……被吃掉了。她宁愿是后者,被卖掉的下场,是可怕的。
又有人开始说话了,奥莉娜不想抬头,对方磕磕巴巴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这个人的经历,简直就是奥莉娜父亲的翻版。
越来越多的人开了口,男的,女的,语无伦次的,条理清楚的,嘶哑的,清亮的……他们与其说是对着同学发表演讲,不如说是一场自我倾诉和发泄。
喊叫声和哭泣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奥莉娜也是其中的一员,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她对着旁边的人大声地诉说,对方也哽咽着对她说着什么,她们的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两个陌生的女人最终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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