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点到为止,宴饮宾,闹洞房。
能闹崔见鹰洞房的人不多,打头正是服了常服出宫来的年轻皇帝,崔见鹰和家中嫡母生父都关系寻常,皇帝亲临也是存心为崔见鹰撑场面向全天下力证他与崔见鹰君臣相得,有这位在,自有一番与众不同别开生面。
夜里龙凤喜烛成双摇晃,自傍晚晃到深夜。
月光如纱人潮散去,新郎终于得一方私密静室,得以在艳红喜光中打量娇妻。
团云已卸了厚重冠冕,只穿喜服,端坐床边,两人先都不说话,最后仍是团云被看得面红耳赤,先开口。
“登徒子。”
崔见鹰发笑,“不愧是夫人,见微知著,洞若观火。”
“……”
团云脸更红了,轻睨崔见鹰一下,鼻尖嗅到些许酒气,待要问,崔见鹰先答:“并未多饮,酒易分神误事,也易移人性情,我既娶夫人,万不薄待夫人。”
团云真是敬佩他的嘴,时常觉得他满嘴的厉害,却又很难说自己不喜欢崔见鹰这样说话。
两个人轻轻握住了手,团云轻声问:“是什么时候接了李阿婆过来?路途遥远,万水千山,竟也能赶得来……”
崔见鹰道:“念着你的人,何时何地赶不来。”
“阿婆对我一向是极好的。”
明明此处一语双关,小郎君只赞其中一个,崔见鹰笑意更深,点头道:“甚好,夫人也学坏了。”
两人都笑。
笑着笑着,团云忽然轻声唤:“夫君。”
崔见鹰应道:“夫人。”很温柔。
“怎么还叫我夫人。”
“你是我的夫人,我不叫夫人又叫什么。”
团云一时微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只是,咦,崔见鹰是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夫人的?
团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崔见鹰叫得分明是‘嫂夫人’,也不知道到底何时突然改了口。
正想着,听得崔见鹰一声轻笑,就响在面前,团云莫名:“笑什么?”
崔见鹰不答,只扶了团云肩膀,摸向床头的银质帐钩。
新换的百子千孙帐落下,遮盖一片浓情蜜意好春时。
崔见鹰嘴上不说,心里仍许久一阵好笑。
他待团云,如树遮阳,不欲使之见风雨,因此隐去今日一桩小事没提起。
宾客席上,人人都贺他喜得佳人终成眷属,唯有他的嫡母、季之唯的血亲姨母对他当面嘲讽,斥他行事无德如野兽,轻贱兄弟如粪土。
崔见鹰当时便答:“我何时轻贱过表兄,我的亲缘兄弟不在少数,为什么别人的妻子都没看上,唯独看上表兄的妻子,正是信重表兄的缘故。”
“母亲大人莫要冤枉我,表兄眼光绝尘,才华横溢,我是最敬表兄的。”
言辞恳切,气得嫡母快厥过去。
可崔见鹰这话倒是真心真意。
旁的不说,便说季之唯给团云起的这个名字。
团云团云,云团于天际,可不就见了鹰么?
合该是归他的。崔见鹰钻入那云团,带着团云一块儿飞去了。
外头,珠儿和几个守夜的丫头各数各的喜钱。
听得屋内若有若无的动静,丫头们纷纷红了脸。
“珠儿姐姐,夫人现在还怀着身孕呢,这……”
珠儿将丫头打断,“且放心,咱们姑爷、咱们老爷是最爱惜夫人身体的。”
自有那伤不着孩子也不浪费洞房花烛的法子,多了去。
这时院内传来连绵蝉鸣,众人纷纷拿了杆子,免得蝉鸣扰乱新人甜夜。
珠儿利落灵活,飞快除了一个,旁边却另有鸣声不断,依旧叫个不停。
“诶呦。”珠儿和众人都不恼,一时皆笑闹打趣,“果然是良辰吉日,连蝉也是成双成对儿。”
“可不是,成双成对正当时。”
第15章 番外3
人都要交友。
与何人为友, 可算是天地间除姻缘之外的另一项莫大缘分。
团云也未料自己这个外来客在入盛京两三年后有朝一日还能交往一位知心密友——自进宫拜见苗贵妃后,贵妃娘娘隔三差五便召唤团云入宫,时日渐长, 互相之间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交。
这日, 又是有约相见。
来得巧,正赶上有‘瓜’。
团云乖巧坐在亭台中央的石凳上听了一会儿,原是苗贵妃的那位前夫王爷在属地纳侧妃,该死不死,纳了三四个,人人都有一二分与贵妃娘娘生得有相似之处。
皇帝陛下气得跳脚, 知道消息后连夜差了两个天枢卫带着圣上口谕去扇那弟弟耳刮子。
千里送耳光。
团云也是头次见,一面听, 一面吃了好几块点心。
说来苗贵妃的姻缘也是盛京城贵人圈子里的一桩趣闻,团云一开始虽不知各种内情,后来却想不知道也难,他的夫君不止是天枢卫总指挥使,更是其中推手,团云自和他在一处,一晚上听的故事比从前一年还多。
贵妃娘娘是如何一桩前事?
简单而言, 算是比团云的经历少了一些波折另外一种常规的相爱被负心。
早年的时候, 贵妃和前夫也是对郎才女貌的神仙眷侣,彼此情投意合,两人过了有两三年。
可一朝儿郎负心,忽然领了个柔美瘦马回来, 要纳为爱妾, 贵妃娘娘不容, 两个人就有了矛盾。
矛盾越演越烈, 最后前夫竟一心要将瘦马抬成侧妃,为的就是‘治一治’贵妃娘娘‘不贤善妒的臭毛病’。
“天底下哪个男人不纳妾?怎么就你不能容人?”
“本王偏要纳她为侧妃给你个教训。”
前夫王爷振振有言。
那时皇帝陛下和王爷关系还不错,两人乃是不熟也不生的皇家兄弟,之前的几次宫宴上也曾见过贵妃,但除了贵妃高挑明艳是位佳人之外,倒也没有太多感想。
也是天下无巧不成书,正是王爷和贵妃彻底决裂那日,这位皇帝陛下鱼龙白服不惊动人去到了这位兄弟府上,瞧见了贵妃娘娘挽起袖子把前夫王爷一路从闺房扇到大堂的盛况。
因是不肯受辱已然豁出去知道难以收场,过去拉架的每一个人都被贵妃娘娘赏了耳光。
皇帝陛下看着那左右开弓如王母娘娘下凡般威仪万千所向披靡的美丽泼辣女子,忽而然金光灌脑,头一次将这位弟媳看进了眼里。
看进了不得了,如拨云见日得遇漫天霞光,接着便是丢魂夺魄神魂颠倒,一下陷了进去。
非凡人,天女也!
贵妃娘娘勇闯君心,当时就被皇帝以拉架为名哄到自己的行宫里头去了。而贵妃呢,离了王爷来了皇帝,这皇帝也是相貌堂堂正值青春年华还对她倾慕迷恋,又有崔见鹰为其解决一切后顾之忧,从王妃晋为贵妃也是水到渠成,前夫那头的瘦马还没入府过礼,苗贵妃这头已然举起了贵妃宝印。
只是人这东西总是易反复,有钱有闲的男人尤其爱犯病,那前夫独守贵妃之时,每每心有不甘想要更多女人,失了贵妃反而谁都不爱了,见天的思念前妻。
皇帝陛下对这个弟弟不似崔见鹰一般‘恶意’深深,娶了人家老婆回京以后,补偿地赐下过一些赏赐,关系不算撕裂。
但涉及到贵妃,他又另有一番高论。
朕作为兄长垂涎你的妻子,那说明咱们兄弟英雄所见略同,都是有识之士,你作为弟弟还惦记朕的准皇后,嗯?
朕看你是想死。
派去人千里送耳光都是轻的,要是被打完再闹出别的事,君恩可就真成了雷霆难测了。
苗贵妃倒不生气,她的洒脱和爽朗出自同源,听人说陛下气得不成,还笑了一阵,笑完叫人给皇帝瓜果。
又听说瓜果也哄不好皇帝,跟团云打了会儿双陆,这才起身亲自去寻皇帝。
临分开之前,苗贵妃不忘和团云嬉笑说些私房。“老戏目了,若不哄他个喜笑颜开,他自己不知道能气几天。哎,这世间也就只有你才懂我。”
团云一时微怔,被贵妃揪了下脸颊发笑,贴近耳畔悄声问:
“你说,我和那位哪个强?说——哪个强?”
她一把神女般的磁石仙音,学的却是男人吃醋时的气闷语气,团云一时闹得脸通红,赶紧站起来把贵妃送走了。
因着这一茬,回府的轿子上,团云也出了神。
他陷入回想:崔见鹰虽然时常爱说些含沙射影的文绉绉酸话,却似乎一次也没有将自己和季之唯摆放在一起询问团云哪一个更强?
那崔见鹰为何不问?团云回到家里一看见崔见鹰处理公务时候的样子就知道了。
看着那男人手握权柄俯视从容的姿态,团云立刻便心头闪念,这男人行走世间,只怕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
他十分确信自己比季之唯要强。无论哪一方面。
……
诶呀。
团云不欲打扰他,忙收住歪想,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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