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琬愣了愣,花了点时间确信自己听到的话。然后,他也笑了。
晚饭是叶昭下厨做的。有一个令人费解的事实是:叶昭,作为一个从小在公府豪门长大的少爷中的少爷,做出来的饭,居然是这四个人里面最好吃的。
“不应该啊。”说到这件事,归允真瞄着林炎道,“令尊不是很会做饭吗?你怎么不跟着学着点。”
“不应该啊。”林炎跟着道,“令堂做饭做成那样,你难道不是从小就要自力更生练得一身好手艺。”
归允真面不改色道:“其实我没觉得我娘做饭很难吃。”
林炎一声冷笑:“呵呵。”
“说得我都好奇了。”叶昭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在桌边落座,“想尝尝天下第一的厨艺。”
归允真帮着布筷,笑道:“那还不简单!你跟我去江南,只管让她做。我跟你说,甭管她做得怎么样,可爱做了,你一说,她巴巴地给你做一桌。”
“一盘就可以了。”林炎从归允真手里接过活,淡淡地插嘴,“一桌就有点太过了。”看了一眼赵琬,又道:“对病人不好。”
赵琬道:“还能把我吃死不成。”
林炎肃然道:“会的会的!劲儿比玄蝶大。”
众人都笑。赵琬行动还是不方便,叶昭舀了碗汤给他。“慢点,”他道,“别在我这儿就吃死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赵琬以为这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饭,直到他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马嘶。
光从声音就可以听出来,这不是普通的马,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好马,赵琬一下子就想起赢子毅送给归允真的那匹关外神驹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马背上下来一个人,一溜烟地冲进厅里,推门,掀帘,迈步,一气呵成,赵琬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一个美艳绝伦的少女就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赵琬又狠狠眨了一下眼,确定他没幻视。
没有。没看错。就是一个女的,而且,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头戴金钗,一身紫衣,往那一站,直如春风拂面,一朵牡丹迎风盛开。
赵琬不是没见过女人,也不是没见过美丽的女人,他只是……着实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看到女人。
但他还是低估了整件事情的离奇程度。因为美丽少女进门之后的下一瞬,就直接投怀送抱,扑进了归允真的怀里。
赵琬手上的筷子,本来从叶昭给他盛的汤碗里夹出一个肉丸。现在,“扑通”一声,肉丸直接掉回碗里了,汤花四溅。
少女的脸埋在归允真肩窝里,一双灵动的眼咕噜一下,将周遭滚过一遍,她哼了一声,道:“好啊,开饭不等我。”
归允真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一片草叶,低声斥道:“见了人也不唤么?什么规矩!”话听起来虽然是责备,语声却柔和得很。
少女这才从归允真的怀里跳出来,飞快地朝叶昭和赵琬各行一个礼,笑吟吟地道:“叶伯伯好,皇帝伯伯好。”说到皇帝伯伯的时候,她圆圆的眼格外扫了赵琬一下,补充道:“皇帝伯伯,你不死啦?”
这一番招呼打完,叶昭笑着应了,赵琬……赵琬还在发呆。
今天这一天,赵琬发呆的次数,大概比他这一辈子都多。
最后,少女用一个字彻底干碎了赵琬的神志。她扭头对归允真道:“爹,可以吃了么?饿死啦。”说完,立刻又转而拉住林炎的手,压低声音道:“这饭不是他做的吧?”
归允真咳嗽一声,道:“我听见了。”
少女飞快地吐了吐舌头。
林炎见赵琬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笑着解释道:“这是小女,名叫归欺。”
赵琬先是在“小女”二字上瞪圆了眼,又在那个姓名上再一次瞪圆了眼。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到归允真身上。
归允真被赵琬过于厚重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道:“那个……不是我生的。”
终于,赵琬找回了他的声音。对于归允真那句画蛇添足的解释,“皇帝伯伯”表示:
“啊?”
第367章 番外 嫦娥应悔偷灵药(五)
此事说来话长。
五年前,林炎刚刚假死把皇位扔给赵琬,由于不想和归允真回归家数钱数到手抽筋,于是两人决定出去走走。这一日,行到南湖,在湖边逛了一圈,回到镇上时,已经错过饭点。两人到酒楼上,随便找了个不临街的僻静位置坐了,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归允真歪着头,把窗往外推出一条窄缝,朝下看去。
是一群十几岁的少年,看那样子,显是小流氓、街溜子一类,聚在一起,推推搡搡,争几个铜板。归允真扫了一眼,见没什么大事,本想放下推窗的手,底下突然沸腾起来。
“抓到了!抓到了!”远处有人喊。
归允真听到动静,忍不住倾身往前,把窗缝推得更大些。
弄堂的尽头,又有三四个流氓,压着一个乞丐过来。乞丐瘦骨伶仃,看着岁数和那些流氓差不多,身量却比他们矮了半个头。被抓住之前,显然经历了好一番追打,他浑身脏得厉害,本就单薄的衣衫撕得破破烂烂,身上更有好几个血口。
乞丐被反剪双臂,摁着后颈,罪人一样押过来。微博:拍-了-拍-沐整理
“他娘的,还想跑?”为首的流氓抬手捏住乞丐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昨儿的份没交,今儿也不交,怎么着,想造反?”
“我交了。”乞丐虽然被人牢牢制住,脸上却冰冰冷冷的没有一点颜色,嗓子有些哑,说话的声音淡淡的,好像周遭的一切都激不起他的兴趣。
归允真眨了眨眼。不知为什么,这乞丐的模样,让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林炎的时候,“便兄”的样子。
想到这里,归允真回过头,瞥了林炎一眼。
林炎正往他这边看过来,两人眼神交汇,同时一笑。
“交个屁!”流氓一巴掌扇在乞丐脸上,“交两文也算交?”
乞丐被打歪了脑袋,并不呼痛,反而抬起头来,一双晶亮的眼,漫不经心地看着流氓:“别人都是交两文,为什么我要交四文。”
众流氓忽然哄笑起来。
“他奶奶的,小婊子当街卖骚,挣得多,当然交得多。”
“不想交钱,那也可以啊!脱了衣服让爷爽一爽,算你有孝心。”
林炎原本只是就着归允真推开的窗缝随便瞥一眼,听到这样的声音,忍不住也倾身过去。
只看了一眼,林炎就发现,那乞丐其实是女扮男装,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也故意抹了脸,但是十岁的少女已经开始长身体,身板与眉眼总是有些难以隐藏。
流氓聚在身边哄笑,乞丐也不哭闹,她偏过头,一口咬在捏着她下巴的流氓头子手上。
流氓头子惨叫一声,拼命抽回手,低头一看,整个手掌血淋淋的,一大块肉已经被她咬掉。
流氓头子嘴里发出几声非人的尖叫,众流氓见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剥乞丐的衣服,嘴里道:“干死你!干死你!”
林炎看不下去,捉起手边的筷子,正要往下掷,旁边伸来一只手,拦住了他。
林炎抬起头,十分惊讶地看向归允真。
这乞丐是个女孩,林炎都能一眼看出来,归允真自然早就发现。林炎知道,归允真对女孩子一向格外照顾,尤其见不得女子被男人欺凌,因此,面对这样的场面,归允真不仅自己不出手,还拦着林炎,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归允真嘴角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低声道:“你且看。”
林炎再看过去时,原本反剪住乞丐双手的流氓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地上,面对四面八方围上来的人,乞丐还是一脸完全不感兴趣的神色,左一掌,右一拳,把所有靠近她身子的人全部打飞。
不一会的功夫,十几个流氓竟然全部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
林炎这才了然,原来归允真早就看出她身上有功夫,才不急着插手。转念又一想,这孩子一开始被人押过来时,不仅虚弱无力,身上还带着伤,敢情这样的姿态都只是为了教他们放下防备,方便一网打尽。
悟到这一层,林炎不禁想起当初在极乐岛上,归允真一身鞭伤,被人吊住双手,依然能口含玄蝶杀死靠近他身子的人。这份忍劲和韧劲,倒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乞丐打趴流氓,脸上既没什么欣喜的神色,也不慌张,她走到流氓头子身前,垂下眼,面无表情地道:“爷,爽了吗?”看着地上那扭曲呻吟的身体,她耸了耸肩:“看来还是不够爽。”说完,飞起一腿,一脚踢在那流氓裆下。
这一脚踢得极重,流氓长声惨呼,当场晕了过去。连林炎这样隔了老远看着,都能感受到那一踢之力,同为男人,情不自禁地感觉到一阵幻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旁边归允真笑了起来。
楼下的乞丐没有一点停顿,挨个走到那些被揍到爬不起来的流氓面前,话也懒得说了,见裆就踢。一时间下面惨呼不断,犹如杀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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