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明明侧着身子，镜中的倒影却保持着正面相对的姿势。
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他缓缓转头——
镜子中出现他的身影，不同的是，左眼不是空洞而是绽放着一朵小花，见他回头，那个倒影突然勾起唇角，露出森白獠牙。
厄伽斯盯着林执胸前的伤口，像是控制不住低笑出声。
他连忙揉了揉完好的眼，不等他反应过来，厄伽斯开口。
“瞧瞧，伤成这样还要喂他？”冰凉的手指穿透镜面，虚点着他胸前的伤口“真是…痴情啊。”
“与你无关。”林执警惕后退两步。
“真可怜呐。”厄伽斯的笑容突然扩大，“他明明能治好你，却眼睁睁看着你死？你说，他在等什么？”
林执瞳孔骤缩。
不可能，荼猊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这是在挑拨离间？！
但是之前荼猊问过他，要不要帮他结束生命。
难道他…真的不在乎？
不。不不。幻觉！他一定是发烧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闭嘴！”林执猛地挥拳砸向镜面。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骨节撞击处泛起骇人的红痕，却毫无痛感。
厄伽斯毫不在意地继续道：“人类寿命不过几十年，对你来说是全部，对他而言不过打个盹的时间。他根本无所谓你好不好，能不能站起来，他总会忘了你。你猜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物色下一个饲主了？”
林执的呼吸骤然紊乱。
这是幻觉吧？！这一定是幻觉？
但是…镜中人说的真的么？
荼猊之前确实说过，等他死了会去找下一个人…
他会被取代的吧？
荼猊会依偎在另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怀里，用同样依恋的眼神看着对方，那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而“林执”这个名字，在荼猊茫然的眼神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假的。假的！
他还会活很久很久，最近吃得下东西，外伤也已经愈合，还可以…
“快撑不住了吧？是不是连痛感都快丧失了？”厄伽斯充满恶意的说。
林执猛地瞪大双眼。
确实一切好像快要好起来。但突然好转的食欲、却逐渐麻木的肢体，之前另一条腿还有感觉现在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一切好像…死亡前的回光返照。
让他下意识地狠狠掐了一下自己失去知觉的大腿，用尽全力，指甲深陷，却如同在掐一块木头，反馈给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他心乱如麻，咬紧牙关开口：“……，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帮帮你，不过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
“信不信由你，你什么状态对我来说无所谓。随你。”厄伽斯眼看要消失。
他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到几乎出血。
“等等！”林执整个人扑在镜面上，震得台面上的药物哗啦倒地，：“你真的能治好我？”
至少。至少在死之前要让荼猊记住“林执”这个名字。哪怕只记得一点点也好。
俞静川虎视眈眈，游荡的异种还没有被消灭，荼猊小小一只这么漂亮还傻乎乎的一个人在这世界上要怎么活？！
会被欺负死的吧？！
像之前秦砚说的那个逃跑异种一样，会属于别人，被触碰玩弄、玩腻后残忍送入黑市…
不行！
现在必须活着！
就算变成怪物。
现在也要活下来！
“唔，血点眉心，取他项圈上的眼珠。…那可是能改写规则的力量呢。”镜中传来愉悦的轻笑。
近乎窒息的沉默，他下意识地看向浴室门外，半响——
“代价是什么？”林执咬牙，颤抖开口。
厄伽斯身影渐淡，最后的话语飘在空中带着蛊惑：“……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第65章 第65章你会记住我么？
假的吧，都是幻觉。
林执从浴室出来时，整个人仍有些恍惚。浴室的水汽似乎尚未散尽，黏糊糊缠绕身上，带来一层挥之不去的凉意，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他推着轮椅靠近床边，少年仍保持着先前的睡姿，睡得肆意妄为霸占着整张床，唇角还残留着一抹殷红，是他之前喂食时留下的痕迹。
林执的心蓦地软了下来。他伸手，指尖轻轻穿过少年雪白的发丝，柔软得像初冬刚落下的雪，却又比雪更纯净，仿佛世间任何污秽都无法沾染。
想陪他更久一点。
想就这样，想只有我们两个人，想永远在一起。
……
……
不可以了。
他怔怔看向自己的手，嶙峋的骨节支棱着，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纸，干瘪得吓人。
他看向床，少年的唇角还沾着那抹暗红。
什么项圈铃铛乱七八糟的胡言乱语。
荼猊修长的脖颈上分明空无一物。
那抹红像在引诱他。
林执的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
耳边传来之前厄伽斯的低语：眉间轻点血就能看到…
……
……
……
林执你真是疯了，怎么能把幻觉当真呢！
林执懊恼猛地抬手扇向自己，力道大得整个头都向后仰去。可惜的是依旧毫无痛感。
……
……，但是万一呢？
鬼使神差地，他蘸取少年唇角的血迹。心跳变得快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颤抖着往眉心一点。
等待着那个可能。
……
……
“呵”林执低笑一声，果然是幻觉。
林执扯了扯嘴角。少年光洁的脖颈上空荡荡的。
真是，不仅身体衰败连精神都不行了么？
居然相信这种。
他闭上眼，自嘲般笑起来。
转身伸手去够床头的湿巾，打算擦干净少年唇边血迹，转身瞬间余光隐约浮现一抹幽黑，在雪白的颈间一闪而过。
他愣住，缓缓转身。
——
“荼荼，醒醒。”睡眼朦胧中，耳边传来模糊呼唤。
荼猊揉揉眼，视野变得清晰，窗外已然微微发亮，天气预报前几天报道暴风雪即将到来，最近窗外变成天光变成铅灰色。
“……嗯？”少年嗓音还带着睡意，微微沙哑，睡衣领口歪斜着滑落，露出小片瓷白的肩颈。
“早餐做好了。”林执说。
“晚一点…我晚一点再起来吃饭。”荼猊翻了个身，眼看又要睡去，被身边人掰回来。
他睁开漂亮的金瞳，还带着刚醒来的懵，水雾雾的，不情不愿地支起身子，睡衣要掉不掉地挂在臂弯，露出温润雪白皮肤。
“嗯…”林执喉结动了动，默默替他拢好衣领，“今天…煎了鱼。”
“哥哥现在…能做饭了。”
“嗯。”荼猊还没有从睡意中完全清醒，随意糊弄一句。
半响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林执这一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对方身上。青年这一个月来瘦得几乎脱了形，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透过睡衣都能看到他单薄的肩膀。
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皮肤下透出青色的血管，左眼盖着纱布，透过纱布隐约可见粘稠的黑色液体。
“……怎么了？”荼猊轻声问。
果然林执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荼猊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几缕白发刺眼地掺杂在黑发中。
“我…我很难受。”林执声音沙哑，终于还是说出口。
“嗯。”荼猊点头静静看着他。
少年的目光太过透彻，林执觉得自己的溃败无所遁形。他攥紧被单，指节泛白：“你可以…可以帮帮哥哥么？”
那个人说过，眼珠拥有改变规则的力量。
在荼猊身边半年，他一直不知道对方身上戴着这种东西，荼猊也从来不曾告诉过他，为什么不说？是觉得不值一提…还是他不配？
“帮你？”荼猊疑惑歪头“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眼睛…”林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可以…长出来吗？”
问完就后悔了。
这样过分的要求，一定会被拒绝的吧？
祂说得没错，荼猊有这种力量。要是想帮他早就可以帮了，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痛苦这么久…除非…
除非少年根本不在乎。
但是荼猊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的吧？
他应该只是忘记了而已，林执试图安慰自己。
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整整304天。
他不信荼猊对他没有一点感情。
“眼睛？”荼猊看着他的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执的纱布，“可以吧？”
那些受伤的怪物们也都是这样，缺胳膊短腿休息两天就长回来了。
林执的右眼突然亮了起来，以为他同意了“那…帮帮哥哥好么？”
荼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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