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溟仰头，小土屋的这扇窗正好能看到月亮。小时候和凌珑去上学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山路伸手不见五指。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曾经的别扭，没有在上学第一天就牵住弟弟的手。
所以现在他把弟弟弄丢了。
李南溟看着梦里的月亮，轻声回答爷爷的话：“会是他，也很正常。”
只有凌珑真正爱过人类，只有凌珑真正体悟过人间的好与坏、善与恶，只有凌珑在看到人类是如何破坏环境之后，还愿意相信大多数的人类是善良的，还愿意为了保护他和庞焰，甚至整个人类，离开人间，回到森林。
如果凌珑自私一些，就不会爱上他，如果凌珑狠毒一些，还甚至会利用他。
可是没有。凌珑只是悲悯地接受着一切，付出自己。
他是世间最善良的小龙，当然也是最应当成为山神的人选。
爷爷给了他一些答案，但更多的答案，他早就已经找到，只是不愿去面对。
他最后问：“爷爷，这场雷电和地震，是因为……？”
“山神爱众生，绝不偏爱某人。”爷爷回答，“凌珑爱你，触犯了戒律。若山神生出私心则会受到自然的惩罚——山神将在雷电的极刑中陨落，森林将在雷雨中被摧毁，泥石流将毁灭村庄和农田。”
李南溟沉默了。
如此严重的后果，他就是再自私的人，也不能容许整片森林和整个绿野村为他的爱情陪葬。更何况他和凌珑从来都做不到自私。
他抱着最后的渺茫希望，问：“只要我还待在他身边，这条戒律就可能随时被触发，是吗？”
“是的，南溟。”
“这是一条死律么？”
“目前看来，是的。”爷爷回答，“至少爷爷努力了一生都没有破除。”
李南溟不再问了。
做梦之前，他就已经决定离开，这个梦只不过加强了他离开的决定而已。是的，仅此而已。
他理性而清楚地认识到，小龙属于森林，山神属于万物，他曾经占有过十年，已是绝无仅有的幸运。山神是他从小到大的信仰，他又怎能亲自做渎神的那个人。
“爷爷对不起你们。”苍老的声音颤抖起来，“爷爷会帮你们的，尽管爷爷的能力也……”
李南溟握住爷爷的手，拍拍他的手背。
乳牙项链还戴在胸前，很硌，会疼。他理应意识到这份疼痛是永恒的。
“爷爷，你走的时候，我承诺过，会保佑他一辈子平安健康。”
“如果我的存在会让他难做，让他受伤，让他痛苦，让他的使命无法达成，那么……”
“我离开，大抵也是在履行这个诺言。”
作者有话说:
T-T
第98章 不要再偏爱我
李南溟醒来时，乌云还铺满天空，大地还在持续震动。
他看到绿色的光点闪烁在森林里，与这风雨交加的夜色对抗着，绿色光点努力闪烁，努力落在每一棵被狂风和雷电侵袭的植物上，努力落在每一个已经受伤的小动物身上。
但独木难支，孤掌难鸣，纵使是森林里灵力最强大的龙，也拦不住自然的愤怒。
刚刚梦境结束时，李南溟问了爷爷最后一个问题。
“爷爷，是不是我离开，这场灾难就会结束？”
“山神的心与森林相互牵动，当他偏爱了某人，灾难就会发生。所以，你走，并不代表这一切会结束，但你不走……”爷爷叹了口气，“大抵是结束不了的。”
李南溟艰难地站起身，走进古塔里。
四年前，他跪出来的两块血渍已经很模糊，是时候将颜色加深了。
时隔四年，李南溟再次跪在古塔里，时隔多年，他再次闭上眼，像年少时那样，在心中和他信仰的山神对话。
他已经丢失这个信仰很多年，现在也不知道算不算捡回来——或许不算的吧。他不信仰山神，他爱山神，或者说根本不是什么山神，他只是爱他养大的弟弟。
李南溟伸出手，触碰这株双生藤蔓。
他闭上眼，在心中说：
凌珑。
很多时候我很恨你，恨你不是人类，恨你成为一只特殊的小龙，恨你闯入我的生命又必须离开。
我想过你是不是故意，可是又觉得我这么一个普通甚至阴暗的人，真的没有什么好索取、好利用的。
况且被我养大的你，又怎么可能包藏祸心，从七岁那年遇到我时就开始算计。
我很清楚，你不仅不是这样的小龙，还是世间最善良的小龙。所以你离开我回到森林，所以你不分昼夜地在酸雨中拯救森林，所以你成为山神，爱众生，绝不偏爱某人。
我是一个倔强而执拗的人，很早之前我说过，我不允许你爱上别人，当时你答应了，还说我也不可以爱上别人，否则也要把我关起来。
我想，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应当被遵守，于是我带着手铐来到森林，把你关起来。
可惜你并不属于“人”这个范畴。
除了人类的小情小爱，你的肩上背负着更伟大的使命。是我的错，我应该早一些体悟你的悲悯，你的痛苦。我不但没有体悟，还一次次逼迫你，让你触发了山神的戒律。
你怎么这么善良？你分明有一万种理由拒绝我。还是我可以理解为，即使现在的你失去了记忆，仍然偏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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