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下城门大开, 旌旗落了一地，城墙上无数的箭簇以及流火砸过的黑色痕迹。
奇怪的是，那些守城士兵的尸体少有散落的，大部分集中在这座古老的城楼上, 从城楼下到楼梯再到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没有一点空隙。
大多数人是被烧死的, 他们身上插着火箭, 皮肉和铠甲烧得黢黑, 空气中混杂着血气和烧透的松油味。
大火烧掉了布衣, 烧黑了盔甲, 烧出的油脂几乎将他们融成整个的尸块。
但他们脸上表情坚毅, 手中握着武器一致对外, 到死也没有放下。
似乎在守护着什么。
城楼外, 有一队缡人的兵马返程。
领头的二人在城门下勒马，抬头往上看，一人道：“真是倒霉，怎么你我二人就被派了这么个活儿？”
“就是，”另一人也抱怨道，“这陆吾的尸身就非要不可么？那不得把这一城楼的尸体都给扒开？”他面露嫌恶地瞟了一眼黑色的人墙，“真够恶心的。”
“你懂什么，将军之前被这陆吾压着打，心里头憋着火呢，谁知道他真信了咱们将军的话，如今不能活捉带回去折磨，那带具尸体回去，也算是大功一件呐！”
“得，那干吧。”
这批人又进了城，从外沿开始，用刀分开一具具粘结的尸体，随便抛在地上，一直干到日落。
残阳如血。
剥开最后一层人墙，那具被护住的尸身露了出来，只不过他身后还有一个魁梧的身影。
赵广双臂大张地护住他的将军，眼中充血，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便会扑上来，将这群胆大包天的啰啰撕个粉碎。
他背后的那个男人身姿挺拔地站着，双眼微垂，一手扶着城墙，一手握着长剑钉在地上。他的脸上很干净，连衣服也只是被烧到了衣角，面容平静得仿佛正在远眺。
只是脖颈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线。落日熔金，在血线上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
“呼！终于给挖出来了！”一人道，“来人，把这个碍事的大个子搬开 ，再带条绳索过来！”
风静了一下。
城楼上的活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颤，手上寒毛炸起。
“头，头儿……”一个小兵颤颤巍巍道，“我怎、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啊……”
“闭嘴！战场上生死见得不够多？难道还怕鬼不成？”
话音刚落，他们忽然听到了极细微的声音。
咔——咔——
就像是烧焦了残片折碎时，发出咔嚓的碎裂声，这本不足为惧。
只是此时他们身处成千上万的焦尸之中，这声音听来就让人心悸了。
夕阳沉沉落下，天边只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天光，所以他们也没能看见那些四散凌乱的焦尸七窍之中，缓缓地漫溢出了数条浓墨般的黑影。
它们扭动着钻出尸身之外，又各自纠缠虬结成类似人形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盘上了那群活人的身躯，他们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一绞杀。
天，黑了。
再亮起来时，整座城池已经染上了浓重的死气，没有一只活物。
但这样一座死气沉沉的城池却并不安静。
城中各个角落的浑浊黑影，都朝城门处蔓延过来，汇集成一片深黑的巨大池沼，在城墙下翻滚涌动，如黏腻的浪潮拍打着城墙，有意识似的奋力向上攀爬。
它们嘶叫哀嚎，冲天的戾气四起，笼罩着这座荒废的城池。
城墙之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的双腿悬垂，已被那浓稠的黑影没过了脚踝，它们似是想将他扯下城墙，每每落下，又前赴后继地就着灰败的城墙向上爬。
好几次，男人都差点被它们扯下去。
可不论它们如何动作，男人始终静坐在城墙上，没有任何反应。
突然，男人背后忽然聚集了一大片黑影，它们如同一个气势汹汹的巨浪逐渐升高，超出了男人的头顶，接着重重往下卷去！
半空中的叶玉看到这一幕心中猛然一惊。
不行，不行！
别碰他！不准碰他！
身体从那不知是何物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碧绿长剑，熟练地往前一劈！
砰——
长剑的剑身上闪过一道耀眼的灵光。
无数画面如烟花一般在他脑中炸开，回忆走马灯似的快速在他眼前闪过。
——此间山又矮又圆，不好建院子，嘶，干脆自己搬一座来算了。
啊，凡间的院子好像都有院名，我的叫什么好呢？
折丹吧，天君取的名字好听！
——哎，我这不是庙啊，别拜我别拜我……
行吧，只帮一次，下不为例。
再一次，嗯最后一次了。
——带个信也能迷路，啧，这谷里好多死人。
——是我！是我揭了榜！让我试试，说不定我能治好他们呢？
——陆大哥，喝酒去吗？
……
叶玉竭力睁大了双眼。
他看见自己在破城之后，陪着一个孤魂在城墙上坐了一个月，可那孤魂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任凭他在耳边每日说一百遍“你什么时候上去做灵官啊”，也不应一声。
孤魂把自己的双腿浸在几万冤煞产生的戾气里，整日听着它们的哀嚎。
偶尔孤魂也会穿过自己的胸膛，摸一下身体里那根金色的神格，然后望着满城冤煞继续静坐。
直到有一天，他睁开眼，看见这个孤魂正用手抓住自己体内的神格，硬生生将它拽了出来。
他听见那孤魂喃喃道：“做神？呵。”
……
叶玉的神智乍然回笼。
这乐子有点大。叶玉默默地想。
只见脚下黑色的巨浪正要兜头罩下，陆吾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城墙上。
叶玉不等再细想，执剑冲那黑浪劈去！
那道耀眼的灵光以极其精准的角度将黑浪劈开，散成一团灰雾。
一击之后，他手中的长剑便化成一道金色的灵力没入他的掌心，然后消失不见了。
面前黑气戾气形成的池沼也瞬间隐去，露出斑驳的地皮和破败的城墙。
“大人。”
叶玉蹲在陆吾身边，叫了几声他都没有反应。
他想了想，双指合并，轻轻地往陆吾的眉心送去一缕精纯的灵力。
天生就会使用一样自然。
那缕灵力刚没入眉心，陆吾略一皱眉，失神的双眼立即便清明过来。
“玉玉？”
叶玉挠挠头：“昂，是我。”
“你没事吧？”陆吾蓦地抓住他两只胳膊，起身的同时将叶玉也从城墙上拉了起来，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全须全尾，才把他放开。
“方才你被送去了哪里？”陆吾问道，不等叶玉回答，他又道，“我们先想个办法把你送出去，这里面太危险了。”
刚刚那些不过是戾气幻化出的东西，都差点将他魇住，真遇上这城中的正主，他不敢确定有那么好解决。
万一顾及不到玉玉，让他受了什么伤……
“昂，我知道，”叶玉自动忽略了“你去哪儿了”这个问题，“很多冤煞，”他顿了顿，“只怕不止这些。”
陆吾不解地看他：“不止？还有什么？”
叶玉摸摸鼻尖：“还有……一些麻烦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算了，”陆吾道，“你先出去。”
叶玉诚恳地道：“……恐怕不行。”
“为什么？”
“嗯……因为……”
陆吾对上叶玉黑亮的眸子，感觉他似乎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我丢了好多东西在这儿，”叶玉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有，我大概知道那个‘术士’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认真）：玉玉，你……
叶玉（转移话题）：缡国不讲道义啊，竟然屠城！啧啧啧……（摇头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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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冤煞
二人走在锦城的主道上一路向前。直到这一刻, 他们才算真正地踏上了这座千年来无人造访的城池。
城池中保留了最后的场景，四处一片混乱，仍看得出人们惊慌逃生遗留下的痕迹, 血污仍在，尸体却不见了踪影。
不过陆吾没有过多思考这些，他大半心思都转去了别处。
他的身量略高了叶玉小半个头, 此时正借助这上风, 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叶玉的身上。
他望着略微领先他一两步, 看似气定神闲的背影, 总感觉哪里不对。
陆吾觉得玉玉好像在逃。
不是逃冤魂戾煞，而是在逃他。
每当他大步追上去，玉玉就加快脚步, 略微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们已经出了那几个幻境一样的地方, 衣着和长相都变回了原样。
这还是第一次陆吾落后，有机会认真地看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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