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吾又问道:“那你去国主的寝殿干什么?”
他的目光在少年腰间的碧绿色长剑上掠过,这位小大夫的确擅长治病救人,但从身法和架势上并不像能武的剑客,偏偏随身带着剑。
既能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那这把剑也不至于只是个摆设。
他到底是什么人?
千年之前陆吾也有过这个疑问,只是少年的行为并无任何异常,整日除了医治病患就是跟在他身边,要么就在酒馆,实在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那时陆吾又忧心凮国,对此只是想想,没有深究。
毕竟一个即将覆灭的国家,还有什么可图?
“我……”叶玉想了想,“我是去找你的。”
陆吾:“找我?”
“对,”叶玉说瞎话向来不打腹稿,“我想喝酒了。”
他这就是随口一说,大晚上的,去哪儿找酒喝?
哪知陆吾点了点头:“确实很久没去乌伯那儿喝酒了。”
乌伯?谁?
叶玉一头雾水地被陆吾领着转了个弯,出了宫门,沿着他来时的那条直道一路向前。
此时已到深夜,道路两侧的商铺门窗紧闭,因这场瘟疫,许多店家很早之前就歇了业,除了宫门处点着火把,周遭一片漆黑。
走了一段,便见不远处有一家门脸上竟燃着一盏灯笼,灯笼后的红色旌布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酒”字,因自然垂落,酒字被折成了好几道。
两人停在酒馆前,陆吾上前去敲了敲门。
叶玉原以为都到这个时辰了,肯定不会有人应声,谁知叩门声刚落,里面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木门发出老旧的声响,有人手里举着一支蜡烛从里面探出了头。
叶玉一瞧竟然还是个熟人——这老头不就是先前让他不要去宫里的那个么?
他再抬头一看,这里果然是他刚来时驻足的那家铺面外边。
“哟,小大夫,”那老头一副同他很熟稔的模样,“今儿怎么把陆将军也领来了?”
“乌伯,”陆吾道,“这么晚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乌伯全然没了之前的冷脸,乐呵呵道,“小大夫天天这个时候都没走呢,我还当他今儿不来了。”
陆吾斜了他一眼:“天天来?”
叶玉:“……”这种被抓包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乌伯全然不觉,依旧笑道:“可不是嘛,陆将军这几天忙着,小大夫就只能自己来了。”说着他将木门拉得大开,迎他们往里进,“今天还是照常喝那玉露酒?”
“嗯,来两壶。”陆吾顿了顿,“今天就不进去了,我带他去别处喝。”
“哦?”乌伯咂了下嘴,“行,不过两壶可能不够的。”他手指点点叶玉,像是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事,“小大夫一人就能喝两壶。”
“别瞧它这名字,”乌伯啧啧道,“我这酒可烈了,原先隔壁他家那酒鬼顶多也就来个一壶半,像小大夫这样年纪轻轻就能喝两壶的,真不多见。”
叶玉:“……”
陆吾:“……那三壶。”说着从身上掏出银钱递过去。
乌伯没接,又给他推了回去:“哎!不要不要,两位也是熟客了,这酒我请!”
乌伯没给陆吾再推拒的机会,转身进去提了三壶酒出来。
他酿的这玉露酒酒壶是一个个胖肚矮罐,奶白色的罐身,一条红绳绕过罐口,又从肚子上系过四道,回到罐口上收个绳结,方便提溜着。
“诺,三壶。”
乌伯全部塞给陆吾,笑了笑问道:“陆将军,前头那仗打得怎么样了?”
“告示上说,咱们赢了好几场,”乌伯道,“有人说是假的哩,你看这几天,城里逃了近一半人,您说说,到底怎么个情况?”
陆吾接过他手里的酒,闻言沉吟片刻,道:“乌伯,您也早点走吧。”
乌伯一听他这话,脸色变了变,忽地一下又笑了,他摇了摇手道:“罢了罢了,我就不走了,我这个年纪本来也活不了多久,锦城呆了这么多年也不习惯外头,到时候缡人要真攻进了皇城,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
陆吾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便带着叶玉离开了。
其实他方才那些话说了也是白说,从他走上这条道闻到酒香开始,他便知道乌伯在这里,既然法阵也做出了乌伯的人形,那乌伯定然也是没走得掉了。
“将军,咱们去哪儿?”
身侧少年的声音响起,陆吾回过神,沉声道:“城楼。”
城楼?
自从知道陆吾飞升之前是在城楼之上自戕,每回提到这个地方,叶玉的心里总是不那么舒坦。
叶玉:“为什么去那里?”
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不太开心,惹得陆吾多看了他两眼。
“那里高。”陆吾道。往外看是城郊,往内是锦城,他最后想守护的地方。
守城楼的士兵是陆吾从自己军营里带过来的那批精兵,上城楼畅通无阻,他拧着三瓶胖肚酒罐子,与叶玉站在了城楼之上。
陆吾把三壶酒放在城墙顶上,将红布盖子打开,酒香立即就飘了出来。
只是……
叶玉看了眼陆吾推到他面前的酒坛子。
这法阵里的东西能吃么?看着是酒,闻着也是那味道,谁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一下就想到了那些山精鬼怪拿癞蛤蟆蚯蚓蛆虫变成酒菜,哄骗进山的过路人的故事。
叶玉非常谨慎地抱了一罐在胸前,只闻着味儿,没敢往嘴里送。
这种酒的味道并不浓厚,闻起来清清淡淡的,倒有些像果酒。
他忍不住低头吸了一鼻子酒香。
好在陆吾也没有关注旁边这人是否真的喝了他推过去的酒,而是眼色沉沉地望向他们过来的方向。
很不对劲。
这个场景是不是过于长了些?当年他从国主的寝殿出来之后,既没有去乌伯那里买酒,也没有上城楼。
起先他只是试试,能不能走到自己记忆中的场景之外,没曾想他不仅走出来了,身边竟然还有他当时没有见过的人。
陆吾看了眼旁边的少年,他正把下巴搁在罐子口的边沿上,双手抱着三只酒罐子,埋头使劲儿吸着玉露酒的酒香。
原本雪白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红云,长长的睫毛轻轻地盖住一半眼睛,眼神也迷离起来。
陆吾:“……你喝了多少?”
他伸手要去拿那三只酒罐,被少年推开了,少年宝贝似的把酒罐拢在手臂之间,认真地举起了两根手指:“一口、都没喝。”
陆吾:“……”
陆吾本以为少年是喝醉了在说胡话,他朝酒罐子里看了看,三只罐子里的酒都快满到了罐口,还真一滴都没少。
那怎么……
他正疑惑,面前的少年微闭的眼睛忽然睁大,转头朝城外望去。
陆吾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见远处凡人目力不能及的地方,有大批军队正安营扎寨,军营中点起了小簇小簇不易察觉的篝火。
面前一只手臂伸了出去,指着远方道:“缡人的兵来了。”
陆吾自然知道那是缡人的军队,明天午时,他们就会到达城楼之下。
可是,这么远的距离,小木一个凡人怎么看见的?
陆吾看向少年。
少年一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眉头也深深皱起,他收回手抱着酒罐子嘟囔道:“怎么办呀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千年之前就悄悄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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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围城
自从进了这个禁制, 里面的所有事物都给陆吾一种极强的真实感,不论是建筑或者人物,如果不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多多少少的戾气, 他都快要没法区分它们跟活人之间的区别。
但这之中有一个人有些不对劲。
他性格变得不太一样,原本整日开开心心的一个人,在法阵中却变得有点小心谨慎, 如同做错了什么事, 跟他的称呼也叫错, 提起旁人的时候, 好像根本记不得那是哪一号人物。
一开始陆吾以为这只是法阵的纰漏,毕竟是假物,想做得完全一模一样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可其他假物又与千年前的人物没有什么不同。
更奇怪的是, 这个人身上没有戾气,一丝都没有。
直到现在,面前的少年抱着三个酒罐子趴在城楼上,面色忧郁地看着缡人军营的方向, 嘴里又道:“大人,别让他们进来……”
陆吾愣了好一会儿, 才道:“你叫我什么?”
少年好像对他的“耳聋”很不满, 苦口婆心地重复道:“大人呐, 不能让他们过来。”
陆吾弯了弯眼睛:“为什么?”
叶玉皱眉苦想:“他们都是坏人, 他们不好的。”
“玉玉。”
“啊?”
陆吾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又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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