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求我不要死_泽达【完结】(65)

  “不对,我说错了,你可以怕,是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萧云琅,“你把你怕的都说出来,喊出来。”

  “我来听。”

  江砚舟眼眶倏地一红。

  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的嗓子被眼眶和心口的酸涩冲刷,他仍然颤栗不住,但萧云琅的声音太清晰了,顺着骨头传过来,仿佛连雷声都盖住了。

  他颤颤巍巍抬起手,不慎擦过了萧云琅的手背,烫得他立刻躲开,指尖在空中犹犹豫豫好几次,最后落下,拽住了萧云琅的袖子。

  两只手,攥得很紧很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小了,但萧云琅没有急着松手。

  没了那么震耳的声响,他的说话声听起来更清晰了。

  萧云琅:“其实我小时候也怕过打雷。”

  江砚舟拽着他袖子的手往下一坠。

  好像过了三秋那么漫长,他嗓子里终于艰难挤出喑哑的几个音:“……您不用这么,安慰我。”

  虽然音调又低又碎,但勉强能拼成句,听到江砚舟终于能出声,萧云琅才松了一口气。

  “真的,不是骗你。”

  萧云琅没说假话。

  在冷宫的时候,每逢夜里电闪雷鸣,跟鬼屋似的,六皇子萧云琅那么小一点,说不怕是假话。

  六岁刚离开冷宫时,他这怕雷的毛病也还在。

  不过他的怕跟江砚舟不一样,他会一边裹着被子躲到柱子后面,一边跟电闪雷鸣对着呲牙,像受惊后束起尖刺的野兽。

  在冷宫时,嬷嬷会陪着他,但出来了,嬷嬷却站在不远处,她说殿下,您得自己爬出来。

  萧云琅没得选。

  他必须养成面对恐惧和困难第一时间要自己爬起来的性格,否则即便别人把他抱出冷宫,他还是会被更猛烈的雷霆打碎。

  因为弱小,无能,所以他只有一条路能走。

  但现在不同。

  虽然他跟世家还没斗完,和皇帝还在对抗,自己的活路还没完全铺好,但至少,在雷雨夜里,他能给江砚舟一个拥抱。

  江砚舟不止一条路能走。

  烛火的灯芯微晃,溢满的烛泪滚烫的落了下来,窗外不再有银蛇,怒吼完的雷声终于偃旗息鼓,只余下细雨簌簌。

  萧云琅松开手,江砚舟的面颊已经被他重新焐热了,他轻轻环住江砚舟,抱着他单薄的身躯。

  江砚舟乌黑的睫羽颤了颤,他越过萧云琅的肩膀,看到滴泪的烛。

  江砚舟方才没有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却有点想落泪。

  “怕打雷?”

  江砚舟勉强嗯了一声。

  “以前有人哄你吗?”

  江砚舟靠在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萧云琅:“以后有了。”

  温声四个字,却让江砚舟险些撑不住,他抽了口气,不太确定自己喉咙里有没有再溢出什么难听的声音。

  萧云琅好像抱了他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好像一直拽着萧云琅的袖子,舍不得松开。

  打雷的夜晚他从来是睁眼到天明,没想过竟然还有能合眼的一天。

  等他再度睁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江砚舟陷在软枕里,愣愣抬起手指看了看,空的。

  床和屋子也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半晌后,他才慢慢起身,叫了风阑。

  风阑领着侍从和太医进来。

  太医给江砚舟把脉,风阑问:“公子感觉如何?”

  夜里要是有打雷,江砚舟第二天通常不太想说话,安静上一整天的情形都有。

  但今天他却开口了,点过头后问:“殿下几时走的?”

  风阑:“寅时,出门时雨已经停了。”

  寅时,天都没亮,萧云琅才睡了多久?

  太医诊完脉,欣慰点头:“这次发热来得快也去得快,幸好,并无大碍。”

  江砚舟嗓子还有些难受,早上也是汤水的食物多。

  他看起来很平静,喝完药,拿来笔墨纸砚要练字,但等笔尖上的墨滴到了纸上,晕开墨点,他才惊觉回神,又沉默着把笔搁下了。

  ……练不进去。

  萧云琅对他有点……不,不是有点,就是太好了。

  别的幕僚肯定没有。

  所以这是萧云琅单纯对他这个人好。

  江砚舟还没明白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但他想,除开江山社稷,他为萧云琅本人做过的事只有一件啊。

  就是诗会上,为他说了几句话。

  这还是他想来想去,自己难得能在萧云琅私事上帮的一点忙。

  萧云琅如今这般待他……他却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回报的。

  不为国事,只为萧云琅这个人。

  惊雷夜还能睡着的感觉是他没有体验过的。

  感受还残留在心口,舒心得让人舍不得松开指尖。

  他一定得想想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还要再多做一点。

  然后,然后他能厚着脸皮去换下一次雷鸣的夜晚一场安眠吗?

  再一次,再有一次就行,多的他也不会奢求。

  因为他觉得只要有机会再清晰地记住这份温度,以后独自面对雷浪怒涛时,他也有了能扛过去的力气。

  他好像有点贪心。

  江砚舟忍不住握了握昨夜紧紧拽着萧云琅衣摆不放的指尖。

  “公子。”风阑轻轻敲了敲门框,打断了江砚舟的思绪,“风一送了消息,是舞弊案的进度。”

  江砚舟立刻松开手。

  他今天是真的话少,偏头,用眼神示意风阑进来。

  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他能力有限,那就边做正事边思考吧,和先前一样,或许某个时机,不经意就又能想到呢。

  第36章 鸿门宴

  溪山县知县好查。

  锦衣卫虽然这几年不得圣恩没差事办,但隋夜刀是想上去的,因此练着手底下人的本领,没让他们懈怠过。

  知县家的地皮翻一翻,就翻到了银子。

  “唉,”隋夜刀把刀磕在箱子上敲了敲,震下一层土来,“你说说,好好的银子银票非得往地下藏,这不摆明了有事,此地无银三百两?”

  话是这么说,但挖不出来不就没事嘛。

  隋夜刀手一挥:“封箱带走,都是罪证。”

  通判家里就干净得多,不过他有妻有妾还在外面偷养外室,把这事儿在他们家一提,原本战战兢兢闭口不言的妻妾们一下就炸了锅。

  这人一多,再加上火气上头,那是真什么话都可能说得出来。

  尤其魏无忧还火上浇了点油,说在外室的庄子找到的珍珠翡翠可都比他们家里的看着更好,外室的孩子们也都悄悄置了家产。

  这下通判一堆子女们中也有人不干了,魏无忧目光如炬,专挑那几个不够聪明又管不住嘴的,有的没的听了一耳朵,再选出不对劲的线索的深挖。

  “今早魏大人领着人,又往通判一个妾室的舅舅家去了,”风阑把消息一一说给江砚舟听,“真是狡兔三窟啊。”

  江砚舟听得也入神。

  文献资料上记载重点都在后续官员的判罚和此案的影响,原来查通判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江砚舟真不知道,不像查抄知府的时候,把知府偷偷藏的账本和钱财在哪儿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可能也因为数额不同,加上琮州知府直接拖着江家一起沉沦,永和帝时期第一大世家的没落,前因后果与细节,总爱被后人拿出来反复评说。

  “肖家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抄出来的账本都要看,不过……”风阑道,“殿下没让琮州的吏胥帮着一起看。”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为什么要扣着账本,肖家的账跟仲清洑没关系,但萧云琅会在嘴上怀疑他们有点关系。

  毕竟私茶的事要查了才能拿到明面上提,在此之前,要查一州州官,总得有理由。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文书上也得有这么个由头给圆上,案卷带回去还有一堆人要审阅呢。

  江砚舟抚了抚纸张:“他们没起疑吧?”

  风阑摇头:“没有,因为要查的东西太多,殿下借了他们的人,但做的是别的事,就跟府兵换值时一样,看着都没什么问题。”

  “另外您说的话起了作用,仲清洑开始监视他的副官和宋家了,就连都指挥使那里,他也没完全放心,现在仲清洑的目光完全不在我们身上。”

  江砚舟肩膀松了松:“这是最好的效果。”

  他们做着这样的勾当,虽然春风得意,但也是随时悬着一颗心,谁都知道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能内讧,怕翻船,但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本来都是贪得无厌的人,点一颗火星子,就很容易顺着那条猜忌的线烧过去。

  江砚舟听了一大堆,就说了两句话,但还是咳了两声,风阑忙把温在小炉上的茶汤端过来,给江砚舟又倒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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