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_夙夜无声【完结+番外】(9)

  陆丰惊恐喊道:“大人!小心!”

  燃烧的纸伞砸了下来。

  陆丰从背后扑倒春以尘,两人一并摔倒在地,并翻滚了几圈。期间,春以尘闷哼一声,他被起舞的人群踩到了手背,只好耐着疼痛,缩回手。

  面对混乱的人群,倒在地上两人不得不护住脑袋,躬身趴在地上,防止再被踩踏。

  春以尘回过神,扭头道:“陆丰,遗骸——”

  他们躲过了燃烧的红伞,那火就落到了遗骸上。

  陆丰喊道:“大人,别管遗骸了!这群人失心疯,根本没管我们,诶小心头!”

  他连忙伸手,护着春以尘的额头,却被一根竹竿敲在了手腕上,陆丰疼得冷汗直冒,连忙按着春以尘的头,两人狼狈地将脸贴在泥地上,防止再被误伤。

  春以尘用双手护着脑袋,还想往遗骸那边爬:“可是遗骸要被烧毁了!”

  陆丰:“小命要紧啊大人!”

  话音落下,他被人一脚踹在后腰上,陆丰叫了一声,春以尘爬行的动作停了,弯着腰挪动到陆丰身边:“陆丰,你有没有事?”

  陆丰捂着后腰,疼得双眼都睁不开:“哎哟,我的腰,这群王八犊子下脚可真狠!”

  “还来太平——”

  所有的纸伞都被点燃,一齐扔向了遗骸,遮阴的高头红伞被人踩断,伞骨七零八落,上面的铃铛满地乱滚。

  春以尘知晓,那遗骸救不了了。

  可这时,他面上投下阴影,迎着刺目的日光,春以尘被迫眯起眼。

  面前站立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祭祀。

  春以尘仰起头,视线定格在对方那张惨白的面具上。

  祭祀歪着头,俯视着他,面具上的嘴颜色嫣红,唇角开裂直耳后,看上去似在放肆狂笑,似乎在嘲笑他狼狈的姿态,又似乎只是在审视一个不起眼的蝼蚁。

  春以尘眼中毫无惧意,同他对视,他心中清楚,此人很可能就是凶手。对方专门回来破坏遗骸。

  祭祀身上的彩衣飘动,他手里拿着一根支撑罗伞的竹竿,随着逐渐直高潮的唱词,他双手交握,如同拿着一柄剑对准春以尘的额头刺下去!

  “还来、太平——”

  “春大人——”

  ***

  “驾——”

  “武真军在此,谁敢闹事!”

  马蹄声有序传来,一队骑兵冲到衙门前,将场上的祭祀团团围住。为首的士兵从马上一跃而下,快步走到姬青翰四轮车前,按着剑柄单膝跪地。

  “西南武真军的统领沐良玉拜见太子爷。”沐良玉戴着红缨头盔,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目,“殿下,属下来迟,还望殿下赎罪。”

  沐良玉出身延陵世家,少时曾在丰京做太子伴读,后来被太傅周恒公引荐给宣王,成了边护使,此后长年驻守西南边陲,逐步成长为西南武真军的统领。

  他常年行军,春城并不在沐良玉的巡查图上,姬青翰原本以为此行见不到对方,没想到今日在此地故人重逢。

  姬青翰也没多少喜悦之情,不接他的话,他盯着混乱的场地,只阴郁道:“场上的祭祀,全抓起来,一个不准跑。”

  沐良玉得了令,立即下令抓人,祭祀们原本只是仗着人多势众才能在场上作乱,眼下见到精良有序的兵马,当即一哄而散。

  有人趁乱逃过了包围圈,士兵们立即追上去,举起长戈,当做棍棒毫不留情地敲打在逃跑的人小腿上。

  徐忝念叨着春大人,不忘东张西望寻找春以尘和陆丰,只见场上烟尘散去,祭祀们被兵马驱赶到两旁,露出场地中间烧着大火,而陆丰扶着春以尘姿态狼狈地坐在地上。

  陆丰面上带着伤,好歹人是清醒的,他虽然心中诧异凭空冒出来的军队,但此刻更担心春以尘的情况,一见到姬青翰,立刻大喊道:“大人,凶手就在人群里!他烧了遗骸,还打了春大人!”

  姬青翰:“楼征,先救人。”

  楼征大步流星赶到两人身边。

  春以尘已经昏过去了,他额上有一片拳头大的乌紫,额中心淌着血,血液沿着鼻梁逶迤而下,一路流到了脸上。

  “将人给我,你有看见凶手的相貌吗?”

  楼征将人背起来,陆丰捂着腰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不忘摇头:“没看见,但他戴着一张白面具!”

  沐良玉高声下令:“找戴白面具的祭祀!”

  士兵们立即在人群中搜寻戴白面具的祭祀。

  楼征朝沐良玉一点头,架着春以尘走到姬青翰身边:“大人,县令昏过去了,需要大夫救治。”

  徐忝主动道:“我去我去!”

  “把人送回衙门,楼征你守着他。其余人留在此处,把凶手给孤找出来。”

  半个时辰后,沐良玉将祭祀的人群统计完毕,名列成册交到姬青翰手中。士兵们从人群里找出了九十三个戴白面具的祭祀,命他们成排站在空地上,队伍外四面驻守着士兵。

  “摘了面具。”

  祭祀们纷纷取下面具,丢在地上,露出一张张陌生的脸庞。

  姬青翰:“陆丰,里面有那个人吗?”

  陆丰一拐一瘸走到人群前,挨着扫过去,最后垂头丧气回来:“大人,这些祭祀戴上面具后差不了多少,下官判断不出来!”

  沐良玉:“殿下,卑职有一言,能否说?”

  姬青翰点头。

  “殿下,这些人大部分不是祭祀,只是春城中的百姓。”

  沐良玉一颔首,立即有士兵押着一位祭祀走到姬青翰面前跪下,沐良玉一把抓过祭祀的手腕,将他的手掌呈在姬青翰面前。

  那双手肤色土黄、五指肌肤粗砾,掌上满布老茧和细小伤痂,只有长年累月做大量粗活、农活才会养成这样的手。

  陆丰探头看了眼,恍然:“祭祀大都从事舞、艺、技,尤其是灵巫,不可能做粗活累活,而且他们受君王赏识、百姓爱戴,日常出行几乎能媲美富庶人家。例如先帝时期的灵山十巫,大都出身显赫。家中门楣丹楹、非富即贵,要么便是仙姿玉貌、朱笔点斗,就连当中出生最平凡的月精,后来也因一身精妙医术,成为宣王府上的客卿,后半生享尽荣华富贵……”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了姬青翰一眼。

  月精既然成为了宣王府上的客卿,那自然是与姬青翰相识,更有可能是太子的人,他妄论太子的人,不论讨论的是谁都是冒犯。

  “下官失言。”

  姬青翰免了他的责罚,道:“孤曾见过月精的手掌,不过那时距离她做灵巫已过数年,月精年岁已高,掌上纹路不甚明了,但却看得出来保养得当,确实如陆丰所言。”

  他又道,“孤刚到春城之时,曾命人将城中灵巫全部名列在册,虽不曾亲眼见过他们,却能知晓哪些人是真正的灵巫。你们去春池小院将名册取来,一一核查。”

  他转过头看向陆丰,“若你们说的摸骨识人真有这般神奇,那只要等春以尘苏醒,让他试一试,辩识出谁是凶手即可。”

  姬青翰睨了一眼熊熊燃烧的大火,虽然有士兵努力灭火,可那具遗骸和红伞在日光下烧得劈啪作响,就算救了,估计也再无作用了。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桩寻常的命案,没想到越来越麻烦。

  “回衙门,”姬青翰咳嗽了一声,语调不怒自威,“把这些人全部送进牢中,孤亲自来审。”

  第8章 鬼灯如漆(八)

  衙门中针落可闻,姬青翰坐在主位上正在服用药膳。徐忝请了大夫已经回到衙门,现在正在核对两份名册。

  沐良玉得了召见,单手抱着头盔走进堂中。

  徐忝用余光悄悄暼了他一眼,见这位统领样貌年轻,大约不到三十。

  沐良玉髻着高马尾,面庞刚毅,剑眉星目,他肤色偏麦色,左眼睑上留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浑身淬着一股凶煞之意。

  只一眼,徐忝便收了视线。

  “你怎么来了?”姬青翰搁下药膳,冷淡道。

  沐良玉站在堂下:“太傅传书说您掉下了悬崖,要卑职来看看您有没有事。”

  姬青翰似乎懒得理会他:“徐忝,你去问大夫,春以尘多久才会醒。”

  徐忝连忙抱着名册站起身,告辞后便匆匆跑出去,堂中两人对峙的场景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太子,一个边护使统领,两人闹起来只有他这个小官遭殃的份。

  见闲杂人等离开,沐良玉缓步走上前,一把将头盔扣在桌上,他力道极大,震得桌面药碗一抖。

  “赋长书,腿怎么了?”

  姬青翰在成为太子前,倒还真叫赋长书,不过这事只有几位亲眷知道,沐良玉做过他的伴读,叫惯了这个名字,现在竟然也脱口而出这个名讳。

  “沐良玉,太傅让你来看望孤,不是让你来质问孤做了什么。”姬青翰坐在位上,冷声道,“你最好从哪来滚回哪去,边护使,孤如何,轮不到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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