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伞下不见日光,百姓垂着头向前,偶尔抬起头,也是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铃声中夹杂着几句零碎人声,姬青翰身处的这支队伍,沉默得好似一条红色河流。
而旋伞队伍对面,喧闹的傩戏队伍喜洋洋地走过,一面敲鼓打锣,唱辞神词,演着五花八门的戏,彩布编织的神龙随着抬轿人的步伐左右摇摆。
整条队伍穿行在充满柏枝香的烟雾中似真似幻。
咚!
大鼓重重一响。
唱戏的队伍里,十个人抬着一张红漆大鼓,鼓上架着一顶双层楼的华丽小亭。
他们路过姬青翰时,彩旗哗啦啦的响,雾气若腾蛇飘荡,一阵高昂的乐声后,亭上的人站起了身。
姬青翰正巧抬起头。
只见那人身披彩鳞羽衣,面上戴着一张红面吊睛的古怪面具,面具后红布遮盖住长发。他双臂一展,舞姿夸张得似熊熊燃烧的烈火。
姬青翰没能移开目光。
他只觉得被一种莫名的视线锁定,肩臂上的箭伤生出密密麻麻的瘙痒感,指尖发麻,似是一座雕塑僵在四轮车中。
他听见了飘忽的乐声,不是两支队伍里的任何一种声音,那乐声似乎从遥远的山谷密林传来,时而在身后,时而又跳跃到耳畔。
他循着声音转过头,一张脸徒然出现在眼前。
卯日的脸,那个巫礼。
他的脸在日光下流转着光,一双眸子含着笑,就弯着腰站在姬青翰面前。
两人面颊贴着面颊,呼吸交织,亲昵得仿佛情人之间耳鬓厮磨。
姬青翰脊背生寒,双眼快速一眨,猛然回神,但面前根本没有巫礼。
对面的队伍跳着舞走过,那亭上的人也见不到了。
隔了片刻,队伍突然躁动起来,伞下受惊的百姓连忙跑开,剩下的人堵在路上不再前行。
跳舞队伍的乐声戛然而止。
后面的队伍似乎凭空消失。
日头高照,姬青翰额上却浮出一层冷汗。
有一声突兀的尖叫声:“死!死人啦!”
姬青翰朝楼征递了一个眼神:“过去看看!”
楼征一把拨开人群,推着姬青翰挤到拥堵的前方,却见绕城队伍外,香柏的烟雾逐渐散了,白洛河堤上落了一地彩旌。
堤坝上站着一个身披戏装的女人。
女人神色惊恐,正指着河里漂浮的一颗头颅叫喊。
姬青翰神色一变,一把按住楼征拔剑的手,手上青筋暴起,神色隐隐激动,克制着声音说。
“楼征,那有个人。”
那个神秘的巫礼,就站在河洛白堤上,与喧闹的众人格格不入。
楼征却问:“您说的,是那个女人吗?”
姬青翰诧异无比:“那是个男人,你看不出来?”
“大人,别说笑了。白堤上除了一个女人,河里有一颗头,没有别人了。”
第3章 鬼灯如漆(三)
白洛河堤边堆满了乌压压的人群,高头红伞下的铃声和河堤上的流水声不断。
姬青翰下令,楼征立马将他推到河堤边。
脱离了旋伞的人群,一股怪味扑面而来。
姬青翰拧起眉:“什么气味?”
楼征没回话,只是走到河堤边。正巧有看热闹的百姓跑来帮忙,他主动接了旗杆,伸手解下顶端的彩旗,举着杆子去拨河里那颗头。
那颗头在河里浮浮沉沉,终于在吆喝声中靠了岸。
已经有人去寻官差了。
看热闹的人却越聚越多。
姬青翰的注意力仍旧不在头颅上,他捂着鼻腔,目光在人群里巡游,最后落到那位神秘巫礼身上,却见对方穿过人群,施施然退到堤坝边。
巫礼今日身穿黑色的长礼服,五指宽的腰封掐着瘦削的腰身,腰封上坠着两串雕花的银制禁步,禁步长至小腿。
他的衣摆垂在地上,走动时却没有扫走地上的彩旌。
直到停在白洛河堤边,巫礼的衣摆顺着堤坝滑进水中,浸在水里,随波漂流。
他站在水边,仿佛一株临水幽兰。
那夜在悬崖下发生的事,姬青翰一直没有告诉第三人。
太子心中存疑,以为是自己濒死产生了幻觉,又或者是昏迷时做了一场古怪的梦,于是命令楼征在城中寻找男巫。
男巫还没找着,却先见到本尊。
姬青翰心中除了困惑,还有些隐隐激动。
他有话想问对方。
比如,你怎么救的我?
那么重的伤,竟然救了回来,说是起死回生也不为过。传说的巫礼难道是一位杏林高手?
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河洛白堤上?
若巫礼是鬼魂,河堤边设有驱鬼的祭司祭坛,沿途还有绕伞的行僧,你这鬼魂,怎么驱不走?
为什么……
“大人!”楼征喊他。
姬青翰回神。
日光下,香柏烟灰消失殆尽,河水波光粼粼,视野逐渐开阔,姬青翰远远瞧见一座青碑,就矗立在视线尽头。
衙役们将头颅出现的现场围起来,正在劝周围的百姓离开。
“这头,是谁捞上来的?”衙役高声喊道。
姬青翰朝着楼征一点头。
楼征:“是我。”
那衙役瞧见了楼征与一身病气的姬青翰:“和我们走一趟吧。”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挤进来另一位当差衙役,对方撞见了四轮车上的姬青翰,神色一变,当即拽过领头的衙役。两人耳语了几句,才一前一后走到姬青翰面前。
陆丰露出谦卑讨好的笑容:“这位大人,日头毒辣,不如去衙门坐坐,喝口凉茶,消消暑。”
姬青翰原本就嫌弃周围缭绕的古怪气味,再加上现在被这么多人打扰,他估计也没法与巫礼交谈,于是顺势应下来。
楼征推着他的车折返春城。
留下拎着头的衙役面色铁青。
陆丰擦着虚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小徐啊,那位大人可不是你我能得罪的。”
徐忝垂下头:“陆大哥,这位大人又是什么来历?”
“前些日子冲撞了祭坛的那位。”陆丰指了一下东北方向,“丰京来的,比之前的那位还要厉害。”
徐忝暗暗心惊:“这些大人物,怎么个个都往我们春城跑?”
“据说,是为了选新的灵山十巫。何儒青老将军和太子争着给宣王举荐自己的人,双方各持己见、关系势如水火。宣王便定了一道规矩,在明年开春之际,每人举荐十位身有奇才的人物,让这二十人当朝比试,谁能力更甚,谁便是灵山十巫。”
徐忝:“那之前的灵山十巫呢?”
陆丰垂下眼,看着正滴水的头颅包,低声道:“你可听过那句话。成王十二年,疠气流行,灵山十巫为调阴阳,平疫救世,半数具亡。”
成王十二年,瘟疫流行,灵山十巫中有半数人因为那场瘟疫而死。
成王十二年距今已有三十年,三十年间没有新的灵巫问世。
宣王三年,当朝天子姬如归终于准备挑选新的灵巫。
灵巫的名号听上去似乎与鬼神打交道,其实是一群身负奇才、博闻强识的能人。
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济世救民、为国捐躯。
***
春城的衙门中,姬青翰的四轮车停在主位旁,办案的衙役在堂中呈报,他便挑了一卷档案翻阅打发时间。
“眼下正是行僧绕城旋伞、群巫设祭坛游行的时候,城中百姓络绎不绝,光是路过那段路的每天都有几百、上千号人,搜查难度极大。”
徐忝将那颗头颅放主桌上,伸手揭开麻布。
那是一个男人的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眼睛的位置汪满了墨绿色的脓水,面部有些塌陷,仿佛皮骨下经历了一场暴雨后的坍塌。
再加上在水里滚过一遭,粘稠的液体一直往下流淌,打湿了包裹的麻布,在桌上洇出了一摊水圈。
姬青翰觉得有些刺鼻。
徐忝:“白洛河堤前是旋伞官道,还有戴着面具的傩舞游行队伍,凶手很可能藏在这两支队伍中。”
楼征领着之前的行僧回来了。
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各位大人,今日参加祭祀的行僧共有七十八人。都在这名册上了。”
楼征将另一份名册交给姬青翰:“祭司说,他们那边负责祭祀、游行的人大约有二百多人,这其中不包括春城临近城镇来帮忙的祭司。”
姬青翰浏览了一下名册:“最近可有百姓上报家中人口走失?”
陆丰:“没有。”
姬青翰放下册子:“那这案子查起来耗时耗力,你们可有把握?”
徐忝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面相丑陋的男人头颅:“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陆丰高声喊他:“徐忝!”
姬青翰咳嗽了一声:“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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