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_夙夜无声【完结+番外】(153)

  秋公公捧着宝剑上前,姬野拔剑出鞘,朝着卯**近两步,挥剑搭在他右肩上,“就一月!一月之内你拿不出药方,朕就亲手砍了你的脑袋!来人,送慧贵妃回宫!”

  “派人看着春以尘,别让他学前人又用自戕威胁朕!”

  卯日被成王的禁军送回太医署。

  这些禁军白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晚上就驻守在太医署门前。大夫与学生们被凶神恶煞的禁军吓到,卯日不得不安慰他们说这些禁军是陛下派来护卫太医署安全的,才暂时隐瞒了过去。

  半月过后,又到了六月,是卯日生辰。

  今年的生辰没什么特别,早晨的时候张高秋将长寿面端到太医署,楼中只有两三位大夫,知晓卯日生辰后都纷纷祝贺,卯日摆摆手,让他们别声张。

  案桌上都是书简,他找不到放碗的地方,只能捧着面碗坐在台阶上吃。

  张高秋便接替卯日整理书案上的典籍。

  卯日吃完长寿面,喊了一声高秋姐,没有得到回应,便缓步过去,发现张高秋拿着记载颓不流病例的书卷在抹泪。

  张高秋曾是最了解颓不流身体的人,阅读书简上的字迹时更加感同身受。

  颓不流七十三次试药,并不是全然无用,卯日已经和诸位大夫试出了一种最佳药方,这几日正在患病的人身上尝试。

  卯日搁了碗,半晌后撕了一页废纸,画了一匹白马,撕成片。

  他在张高秋身边屈膝坐下,捏着白马,学着马嘶鸣声叫了一声,用马匹纸片绕过张高秋的脸,最后轻轻挨了一下对方的鼻尖。

  “高秋姐,你看白马。”

  张高秋擦了泪,接过纸片,翻来覆去地看,嫌弃地说:“丑死了。”

  可她还是捏着薄薄的纸,捏得纸张泛皱。

  卯日移到张高秋身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他如今比张高秋高了许多,坐过去就挡住了天光。

  张高秋欣慰地望着他:“当年湘妃三峡见你的时候,才和我一样高,现在都比我高出一个头了。”

  卯日笑了笑,比较起两人身高,挑着话说:“……高秋姐,你当年要是从宫中接回来那匹小马驹,现在估计也该比你高了。”

  “我哪喜欢什么小马,是……”张高秋望着掌心的白马纸片,“是你不流哥喜欢。我在渝州新都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和家里吵了架,偷跑出去,遇上不流。他牵着一匹小马驹,马比他高,油光水滑的。他问我为什么哭,要不要骑马,我当时觉得他说话好温柔,所以答应了,他牵着马,载着我在街上转了一整天。”

  “后来不流家搬到了我家隔壁,隔着院墙,我能听见他弹琴的声音,所以爬上墙,想找他玩。”

  颓不流十七时,写了算数名篇,新都人人皆知。张高秋听闻了这事,欣喜地去寻对方,颓不流却不在家。

  对方与其他官宦子弟们出去聚会。

  张高秋在街道遇上返程的颓不流,那时他骑着白马,穿着一身素雅的蓝色长袍,在一众少年轻狂的世家子弟中更显得举止儒雅。

  颓不流见张高秋在街上乱跑,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问张高秋去哪。

  世家子弟见惯了两人关系亲昵,忍不住打趣了颓不流一句。

  “你不流哥先是呵斥对方,说我年纪小不懂情爱,以后自然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再则小姑娘家的声誉很重要,不能随口妄言。”张高秋道,“可他哪知道,云魑跃丹溪,万景驻光彩。我和他自小一起长大,见过了他,我哪还会喜欢别人?”

  她抹去泪水,“瞧,今日可是你生辰,不说他了……以尘,往年你生辰都热热闹闹的,姐姐有许多礼物送你,今年却没来得及准备……说起来,赋长书那小子也没过几次生辰,我想问你来着,之前他送我们回丰京后,我都有一年没见过他了,他人呢?”

  卯日有些心不在焉。

  赋长书每次生辰的时候都不在他身边,他也没想着问一句。

  赋长书这些年到处打仗,生辰估计都在军中过了,对方却记得卯日生辰,得空就送来玩意。

  他想起那封信,隔了半天才回复张高秋:“不知道。”

  “又吵架了?”

  也不知道他俩在张高秋心中是什么形象,卯日一说不知道,张高秋就觉得他俩在吵架。

  “我就是不知道。”卯日说,“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其实有见过的,在梦里,他梦到过赋长书很多次。前几年的时候他从没梦见过赋长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年开始断断续续梦见赋长书。

  有时候白日累得想要席地而睡,却还是会梦见赋长书,偶尔赋长书抱着他说话,要么就是两人胡闹,卯日懒懒地趴在对方怀里,揪着赋长书的头发辫小辫,最后捏着小辫子的尾端去扫对方的眉眼,等赋长书醒了,迷迷瞪瞪地想要亲他的时候,卯日就把小辫子塞在对方嘴里,逼赋长书叼着发辫等他亲。

  有时候他会梦见赋长书和他骑马在丰京城闲逛,街上都是百戏游神,他两在城中一圈一圈地绕行,等到日暮时分,就沐着暖洋洋的落日回灵山长宫。

  两人从骑马换成了驾轺车。

  赋长书拽着缰绳驾马,卯日靠着围栏,大爷似的指挥对方,兴致来了,就和赋长书抢缰绳。

  官道笔直,可轺车跑得歪歪扭扭,蛇形往前,伞下的铃铛便响起来。

  他和赋长书在车上互骂驾车技术差,谁也不服谁,骂着骂着就停了车,在路边打起来,揪着衣领咬对方的唇,连舔带咬,咬得唇皮沾血,又慢慢含吮去血丝,并不忘动手动脚。

  多数时间是卯日坐在赋长书腿上,偶尔他也会突发奇想,要赋长书跨坐在自己腿上。

  赋长书不敢真坐,双臂撑在轺车壁上,大腿虚虚挨着卯日的腿。

  梦里的赋长书就会说他:“小小年纪欺负人的手段百出。”

  卯日望着他,笑吟吟的,难得伸手摸了摸赋长书的脸。

  “大人就欺负你,不好吗?”

  他抚着对方肌肉紧实的胳膊,认真地问赋长书:“我只欺负你,只看着你一个人不好吗?”

  赋长书垂下头,用高耸的鼻梁蹭了一下卯日的鼻梁,那动作就和两匹野马贴着脖子亲昵一般。

  他说,“好,随你。”

  不过梦境也有荒谬的时候,袁涣坠楼的那一夜,他梦见赋长书站在难民潮里望着他,卯日循着视线追过去后,赋长书便突然出现在香光楼二楼,随后蠢货一般跳进难民潮里。

  卯日大脑空白,眼睁睁看着难民潮成了活死人。

  他痛骂赋长书疯子,爬上窗户,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下去。

  他在活死人队伍里滚来滚去,看见赋长书仰躺在地上睁着眼,眼里都是血,脸却是白的,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

  卯日爬过去,捏着赋长书的脸,好像忘记了哭,只是骂赋长书。

  疯子。蠢货。傻子。

  他骂了好多,手指上都是血,将赋长书冷冰冰且苍白的脸抹得通红,像是泪。卯日趴在对方身上,似是两片落叶被活死人碾进土地里烂掉。

  那时候梦变得好长,又很短暂。

  眨了几次眼都没有扭曲变化,眨了几次眼赋长书还是没有呼吸。

  好在这种诡异的噩梦会徒然结束。

  他没有告诉张高秋自己的梦,只说:“我们吵架也不是一两次了。”

  张高秋:“姐姐知晓你们关系好,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北方血吸虫病肆虐,到处都是活死人,长书要是一直没消息,总归让人担心。万一他在哪感染了病……他没什么亲人,收尸的人也没了。”

  “虽说慧贵妃不喜你们来往,可这些年你就他一个朋友,他要是出事,姐姐也怕你伤心。”

  卯日:“可我不知道他在哪。”

  “你的继任典礼不是放出消息了么,他要是听见,他估计会来。”张高秋说,“好好聊聊,别天天吵架。”

  事实与张高秋的猜测相反,现在是赋长书与他恩断义绝,随后不知道跑哪去了,那小子还在梦里说自己做到不来见卯日,根本不是卯日欺负人。

  他想着,难得有些憋屈。

  赋长书不来见他,可卯日常会梦见对方,搅得他魂牵梦绕。

  要是赋长书真成了鬼魂,也不知道会怎么缠人。

  卯日送走张高秋后又去研究新调配的药方的效果。

  太医署里原本有百位大夫,这几月陆陆续续死了二十来人,王庭有没指派新的大夫过来,卯日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人用。

  好在颓不流故去后,门下的学生们自发留下帮助太医署的大夫们,再加上周问刀的士兵帮衬着,太医署勉强还能运转。

  或许是白日提起对方,夜里卯日还在做梦,他梦见屋外下了大雨,赋长书忽然驾马从大雨那端冲出来,随后冒着雨进了屋子,抖了一身雨水,坐在榻边望着他休息。

  两人在一起时总是打闹,等卯日睡着了,赋长书却不去打扰他,只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目,似是在用刻刀雕凿一束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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