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以尘抚上去,左右按摩了一阵,最后按在姬青翰的经脉上。
姬青翰抬起眼,见他中指与食指缝隙之间披露出一点银光,一枚银针正对着自己的血管。
一针扎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
春以尘收了手,告了失礼:“下官,略懂一些医理,就算是血侯,也不敢被人捏着命门时还猖狂,再加上,下官还用了一点使人软弱无力的药、配合一点点武功。”
卯日曾说,春以尘继承了他的一部分本领。
姬青翰沉默片刻:“你这些,都是同谁学的?”
春以尘的表情凝固住,似有些茫然。
片刻之后,忽然听见婉约的铃声,一只蝴蝶从姬青翰脸边飞过,春以尘如同傀儡僵在原地,笔直地望着前方。
姬青翰转过头,见卯日屈膝坐在衙门院墙上,一条腿随意垂下,姿态闲适。他穿着一身青黑色的礼服,身上的银饰晃动时,流动出一片耀眼的银浪。
卯日没有拿昨夜的长杖,而是怀抱着一只长杆的花琴。琴筒绣着五色的花纹,如同孔雀开屏一般绚烂。
卯日五指虚虚地搁在琴弦上,温柔回答他:“同我的兄长与姊妹们学的,我是灵山十巫中最小的那位。长书弟弟,唯独你比我小,你说,巧还是不巧?”
姬青翰:“若我记得不错,我今年二十有三,而你,死的时候不过二十一。”
卯日轻盈地跳下院墙,施施然走到他面前:“可我的幽精在那片林子里徘徊了三十年。我做了三十年鬼魂,难道还不比你年长?换句话说,你叫我一声哥哥,并不吃亏。”
姬青翰冷哼一声:“花言巧语。”
卯日曲下身,坐在他的轮椅扶手上,姬青翰怔忪片刻,猛地缩回手,拧着眉怒喝:“下去!”
卯日却不听,依靠着四轮车,一条腿挨着姬青翰的腿,他自然而然坐在扶手上,腰腹刚好挨着姬青翰的脸,身上的幽香便渡到姬青翰身上,就连那些繁琐的饰品也垂到姬青翰身上。
“弟弟,哥哥来见你,可走了好长的路,你让我休息一下嘛。”他故意拖长语调,语气温柔又娇嗔地说,“你的四轮车蛮大的,让我也坐坐。”
若不是姬青翰双腿残疾,他能气得将人踹下去。
从没有人这般逗弄过太子,以往都是姬青翰折腾别人的份。但谁让面前的卯日是鬼是仙都不知道,唯独不是人。
姬青翰弄不过他。
“灵山十巫,便是这般行事的?”
“你提醒我了……”
卯日扶着轮椅椅背,垂下身,整个人上半身横躺在姬青翰的腿上,头枕着另一边的扶手,他的上衣便顺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截浑白的腰肢,坠在衣服下摆的细碎银片闪烁,贴在玉色的肌理上。
他仰躺着,手提着花琴的长筒,唇边带着笑,仰望面色铁青的姬青翰,觉得逗弄他可实在有趣。
于是时重时缓地捏着姬青翰的手臂,慢吞吞地说,“灵山十巫行事不拘小格,尤其是卯日呀,是个混世魔王,他想要的东西,向来没有得不到的。”
姬青翰耐着怒火,垂下头望着他。
“所以,他想要什么?”
卯日偏过头,贴在他的身上,看上去面容乖顺,他的气息扑在姬青翰的外袍上。
“卯日说,他想要一个可爱的弟弟。太子殿下,你忍心不答应他吗?”
姬青翰面无表情,隔了许久,他的手落在卯日的侧腰,掐着他的腰,将人扶正,坐在自己没有知觉的腿上。掌下的肌肤冰凉,触手时仿佛捧着一块细腻的绸缎,但肌理匀称、腰腹劲韧,动弹时蕴藏着火热蛮横的爆发力。
“孤只需要一位哥哥。”姬青翰冷静道,“若将西子相唐突,正恐莲花似六郎。你欲做那六郎?”
卯日握住他的手,五指细细摩挲了一阵,才长眉舒展,将双臂环在姬青翰的颈项上,他贴过去。
“未尝不可。”
他吻到姬青翰的双唇。一点点,从唇珠缓慢濡湿,循着顺序自上而下,时分时离,暧昧而温存,最后含着姬青翰的唇轻啄,直至唇皮泛出淡薄的红。
刚开始,姬青翰没有反应,只是扶着他的脊背。大约半刻后,他张开了唇瓣,默许卯日的献吻。
卯日原本穿着长袍,下裙尾部垂在地上,姬青翰的手便搭在他的腿上,顺着接吻的力度逐步上移,最后停在悬挂的环珮上。
卯日用额头抵着他:“这样了,你还不愿意喊我哥哥?”
姬青翰:“昔日六郎可不仅仅献吻。”
卯日哼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胸膛:“虽然我想做些别的,可你行吗。太子爷,腿摔断了,那处可还好?”
姬青翰默了几息,终于变了脸色。
“下去!”
卯日笑吟吟地贴着他的脸,登徒子一般,亲了他一下他的耳垂。
“好呀,月上柳梢、梦中相会,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卯日道,“太子爷,若你想帮我,不如在白洛河堤边再设一出降神之宴吧。由你请神,愿我降世。从此之后,我便跟着你。”
***
不过几日,案件便已查清,立了军令状的徐忝忙不迭吹嘘春以尘是天神下凡,救他于水火之中。
边护使沐良玉得了军令,第三日清晨准备启程离开,临行前,他抱着头盔站在春池小院外,却迟迟不肯进去。
楼征外出领药回来,见到沐统领,两人交谈了几句,沐良玉便不再等姬青翰召见,托楼征转交一份书函给太子爷,随后骑马离开。
隔了一阵,春以尘领着六位祭司抵达了小院,同楼征打过招呼后,一行人进了姬青翰的居所。
却见太子爷穿着单薄的里衣,正歇息在窗边软榻上。日光沐金,姬青翰在梦中也不安稳,额头、颈项上满是冷汗,春以尘不敢打扰他,只能站在院内。
一柱香后,忽听姬青翰喟叹一声,幽幽转醒。
春以尘抬起头,正巧对上姬青翰投来的视线,里面怒火冲天,野欲横生,阴鸷得似要将他撕成碎块,一块块吞入腹中。
姬青翰哑声道:“你来做什么?”
春以尘垂下眼,认真道:“大人,你要寻的男巫,我给你带来了。”
姬青翰回忆了半晌,终于想起自己曾要楼征在城中寻找长相貌美的男巫,顿时脸色难看。
一众祭司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喘。
“春以尘,”姬青翰道,“你进来,一个人。”
春以尘走进去,掩上房门。
屋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姬青翰依靠在窗边,双腿无力地平放在软榻上,他面色阴郁,冷声道。
“过来,到孤身边来。”
春以尘便在榻边跪下。
他见姬青翰衣襟敞开,胸肌与腹肌上都是薄汗,不由得垂下双目,不敢再看。
没想到,太子爷突然双手用力,撑着上半身倾倒过来,一下子跌下软榻,将春以尘按倒在地。
他撑在春以尘的上方,咬牙切齿道:“即可派人在白洛河堤边设降神宴,孤要见卯日!”
他怒道,“外面那些个祭司都给孤赶走,孤一刻钟都不想见到他们!”
第13章 鬼灯如漆(十三)
春以尘一脸莫名:“大人,下官会都依你说的做,能请您先从下官身上起来吗?”
姬青翰似乎尚有余怒,却没有再对春以尘做什么,被扶起后,自己偏过头坐在榻上,也不发话。
春以尘瞄着他的神色,小心追问道:“大人,是不是身体不适?”
姬青翰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似乎在提醒他不要僭越。
他对待卯日本人与春以尘总有一条明确的界限,似乎并没有将二者联系起来,或者说,姬青翰只当春以尘是另外一个人,有着严格的上下级之分。
春以尘见他不答,欠身告了一句失礼,走到门边时,忽然听见姬青翰的声音。
他的声音清明了许多,似乎摆脱了噩梦影响,其中的怒火也消淡了。
“孤做了一个梦。”
春以尘停了步伐,转过身。
姬青翰揉着涨痛的额角,合上双眸,日光下,他面白如瓷,眼下的青紫痕迹十分显眼。
矜贵的身份加上伤病的虚弱,叫他身上混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阴郁之感,但却让人生不出排斥之意,而是冒出了一股想要以下犯上的戏弄欲望。
好在春以尘是个正人君子。
春以尘眼观鼻鼻观心:“下官洗耳恭听。”
“孤在梦中遇到一头白虎。白虎身长八尺,毛色鲜亮。它是山中之王,终日盘踞在山林里。”
有一日,白虎独自离开山林,奔到河岸边,却见湖上徘徊着一只黑鸦。那黑鸦叫声呕哑,似在哭丧,白虎兴致勃勃,奋力一扑,将黑鸦扑入水中。
可黑鸦逃离了虎爪,冲出水面,也不继续在湖面盘旋,而是扑打着羽翅停在枯木横枝上。
唯独白虎却成了落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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