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这样说,可她心里明白的,奈何桥上那个孤苦无依的背影,孱弱亲昵的九色鹿,都是她可怜的孩子。
他不想再回头了。
沈若昭抱着楚清怆彻底哭出了声,可心痛到极致的呼唤临到嘴边,却怎么都叫不出口。
她从来没有叫过这个孩子“清儿”,也从来没有抱过他,哪怕一次。
若早知一切会变成这样,当日楚清怆俯身行礼的那次,她一定会回转身来,将当年的“调皮鬼”揽入怀中,让他不要再哭了。
可世上从没有什么“早知道”。
楚清怆身下的血依旧在流,陆尚只得用艾草来为他薰过,如此才勉强止住。
虽是止住了,但胎稳之前,还是不能移动,因此楚清怆只能暂时待在此处休养。
荣庸心中懊悔到了极致,又怕楚清怆醒来后得知自己将他扔进了这等不堪的处境,简直恨不得把冷宫重新修整一遍。
三楼的罪人们都被挪到其他各处,若是罪行稍轻的,荣庸便干脆将人放了,好为楚清怆和腹内的孩子积福。
可惜塔楼内年久失修,那些铁栏都是无法拔去的,荣庸只能苦心孤诣地亲绘了图纸,用屏风将铁栏隔开。
石壁上的窗台也清理一新,上头还放了盆金黄灿烂的菊花,荣庸希望楚清怆醒来后看到的第一眼,并不是局促难堪的囚室。
而是一个充满了生机的新的开始。
他会用余生来对楚清怆好,和他重新开始。
沈若昭那头也沾着热水,细细地给楚清怆打理了一番,脸庞的血痂被一点点洗净,可惜因掌刑留下的疤痕却再也不会消失了。
沾满了血迹的雾霭色大衫也被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绣着紫玉竹的青锦里衣,上头还缀着温玉做的盘扣。
楚清怆乖乖地依偎在沈若昭怀里,任沈氏为他唱着哄孩子的歌谣,仿佛真的是一个受尽娇宠的乖乖儿。
“千里草,禾青青,娇娇儿,息病宁。
沈家郎,命长长,福有报,恶毋扰。
我家儿、我家儿……”
话到此处,沈若昭再也唱不下去了。
她家儿,生机断,生魂归幽冥。
又是两日过去,楚清怆依旧没有醒来的意思。
陆尚早将救治之法告知,荣庸恨极,索性将楚广阔拖了来,以其为药人替楚清怆引毒,可惜并无任何起色。
荣庸更是将各种天材地宝都搜集了来,又召集太医术士为楚清怆会诊,然而一碗碗价值千金的汤药甚至连灌都灌不进去。
荣庸也试过以嘴渡药,可楚清怆抗拒得紧,他甚至连嘴都打不开,到最后只能用羊肠强灌,却依旧是药石无灵。
楚清怆好像真的想就这样悄然无息地离开人世,再不为任何人停留。
沈若昭跟着忙活了几日,到此时也是彻底坚持不住了,搂着楚清怆崩溃大哭起来:
“你这个逆子!你究竟要怎么样?你若是一心求死,又何必将所有真相抖落出来,让我无依无靠,只能来面对你?夫妻和顺,母慈子孝,就这样骗我一辈子不好吗?”
“为什么要这样来折磨我?为什么!你偏要这样来报复我是不是?”
荣庸听她竟是将所有过错推到了楚清怆身上,心头也十分不满,立马皱眉怒骂起来:
“够了沈氏!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你不去恨楚广阔,揪着楚清怆干什么?”
沈若昭哈哈大笑起来,也用手指着荣庸怒目而视起来:
“哈!好一个始作俑者!我好好一个儿子,刚过十六岁便嫁给了你!如今才不过三年,他甚至都还没有加冠,便被你活生生折磨成了这样!他若是死了,第一个该陪葬的便是你荣庸!”
荣庸怒极反笑,连说了三声“好!”,也瞪着沈若昭高声叫嚷起来:
“我若是第一个死,第二个就该是你沈若昭!不是你恶意欺瞒,我们根本不会错过!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哈哈哈哈!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看当时你可巴不得是云儿吧!再说了,楚清怆与你同窗多年,你自己是瞎了眼了么?”
“够了!陛下、沈夫人!阿清如今需要静养!”
陆尚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索性出言阻拦起来,又想到楚清怆这几日的情形,还是硬着头皮道:
“陛下,我总觉着阿清如今,并不似单纯的病入膏肓。寻常病弱,便是晕了但也意识尚在。可您看阿清如今人事不知,连炮烙加身,也不见他有所动容,我瞧着……倒更像是……”
他知道荣庸因为前朝旧事,对巫蛊之事多有禁忌,虽说不至于喊打喊杀,但也是不信的,所以几多踌躇。
沈氏却似乎被点醒了一般,立马冲到了陆尚面前,哭诉起来:
“他的魂魄去了奈何桥,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先前他变作九色鹿来找我时,我还以为是云璋,我真的不知道是他,如果我早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呢?
荣庸痛苦地闭上了眼,思索再三,终于下令去请前朝玉灵族后人来,为楚清怆占卜消灾。
第60章 他本来的命理
云国前朝便是先前提到的罔朝,共建朝二百九十一年,后因倭国祸乱而亡。
与云国不同,罔朝的君权分散,一部分由大巫祝,也就是玉灵族掌控,一部分由藩王,如荣成耀等开国元勋之后掌握,最后剩下的才由天子掌控。
其中藩王掌握兵权,大巫祝掌控人心,玉灵族便时常煽动着老百姓挟制君王,排除异己,惹出了不少的乱子。
为了加强集权,罔朝的最后一代君王罹宗自上台后便对荣家与玉灵族极尽打压,这才有了荣成耀二子惨死,第三子沦为人质的惨剧。
也正是因为罔朝的前车之鉴,建立新朝之后,不论是荣成耀还是荣庸,都在加大对于神权的打压。
如荣庸所说,他不信天命不可违,也不信什么君权神授,他的江山,从来都在他的脚下。
这是第一次,他期待着神明,能够将那个人带回到他身边。
玉灵族自经历前朝打击后,大多更名改姓,隐匿人间,踪迹难寻。
荣庸寻人心切,索性找到一处庙场便烧一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找玉灵族后人。
此法虽然暴虐无度,但也的确有效,没多久便将玉灵族先前的长老玉成子逼了出来。
那老头须髯皆白,鹤发童颜,倒真有三分仙风道骨之意。
荣庸冷笑起来,“不烧到前辈的老窝子,您还真是不挪坑啊!”
玉成子敛胡轻笑,老神在在:“陛下言重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话罢,也不再啰嗦,径直走到了石床前,细细端详起面前的人来。
“他的生魂已经离体,如今在我们面前的,不过一具躯壳,你就是用再好的灵丹妙药又如何呢?”
荣庸心头剧痛,可眼泪仿佛也在这几天流干了,只嗫嚅道:
“那、那还能救他回来吗?我、我还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玉成子却没有理会他,只掐手捏诀,细细地演算起来,许久之后方才开口道:
“他的命理极有意思。”
沈若昭也守在一旁,闻言早已是泣不成声,捂着嘴啜泣起来:
“是我不好,不该把他生在中元节,让他一生如此辛苦。”
玉成子闻言轻笑起来,又摇摇头,望着沈若昭道:“不!七月十五并不是他真正的生辰。”
“什么?那……”
玉成子将卜骨扔在地上,又从包里掏了个士盘出来,缓缓拨动到各个宫位,叹息道:
“他真正的生辰是八月十五日,月圆之时。月圆为满,他的八字极好,既为文曲星转世,又是天生凤命,且日元强盛,命主生机,应当是个极坚定的人。”
他又笑着望向了荣庸,大拇指搭在食指上,快速地演算起来:
“你出生时我便为你算过,你乃是紫微七杀格,紫微星坐命宫,七杀星坐身宫,虽权贵显赫,但命犯孤煞,缺日元相照,而他又须得遇明主,方可大展才华。所以你们二人本该是千载难逢的良配啊!”
“什么?”荣庸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了玉成子。
玉成子叹了口气,又惋惜道:“你们的确不该是这个结局的。”
玉成子微眯起了眼,记忆又被拉回到了二十四年前,荣庸满月宴那日。
荣庸乃是荣王妃林诗语的第三子,前面的两子都是死在了满月之前,林氏日日担忧,没出月子便急出了一身的病。
她抱着荣庸的小包被,在玉灵殿前求告多日,只希望玉成子能够将荣庸的命格改一改,她不要儿子大富大贵,她只要自己的明睿活着。
好好活着,就够了。
是了,那时的荣庸还不叫荣庸,而是明睿。
这个“庸”字,不过是罹宗顾忌荣家终夺江山的预言,对一个无辜孩子所下的恶毒诅咒。
一个预言尚且如此,若是这个孩子又恰有帝王命,又当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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