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将小船停靠在了岸边，对等待在这里的人，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
那个中年男人在小船还未靠岸的时候，就已经小跑着迎了过来：
“巫师大人，很荣幸见到您，我是依顿公爵的儿子，父亲病重实在是难以起身，所以……不过请您放心，全都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了！”
道森只是微微颔首，兜帽下的目光扫过那中年男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不像是在看着一个活人，而像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
男人却毫不在意，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肥硕的脸颊滑落，也顾不上擦，只一个劲地弓着身子，做出迎接的姿态。
华斯只觉得他的头都快要点到地上去了。
他跟在道森身后踏上岸边的草地，鞋底沾了些湿润的泥，却没心思在意。
他的目光被那辆马车牢牢吸住。
车身是深棕色的胡桃木打造，镶着一圈细细的银边，车轮上裹着厚厚的毡布，显然是为了减少行驶时的颠簸。
拉车的是两匹神骏的黑马，鬃毛梳理得油光水滑，一看便知是精心喂养的良种。
这和他半年来见惯的沼泽、木屋、亡灵，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是这个看上去文明的多也富裕的多的世界，却完全只是另一个世界的牧场。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华斯想起了莱桑德对他说过的话。
对于巫师们而言，凡人是最没用的物资和财产……
华斯坐在道森的对面，在他的旁边是那个谢顶中年贵族，此时和道森面对面，华斯只感觉他比自己还要紧张得多。
他几次偷瞄道森，嘴唇动了动想开口。
可在看到那道浑身都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的时候，果断选择了闭嘴，并且反复用袖口擦拭额角的汗。
几分钟后，他终于是彻底放弃了，目光转到了华斯的身上，但也只敢悄悄打量。
依顿家族和这位居住在沼泽中的巫师大人合作已经有了十多年的时间。
每隔一段时间，这位巫师大人就要进入王国挑选有天赋的孩子，相应的会给他们一些药剂。
除了自用之外，这些药剂往往会被炒出天价，金钱加上这位巫师大人的威名，让已经开始衰败的依顿家族重新走上了巅峰。
而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巫师大人和人同行。
魅魔的魅力莱桑德和道森可以保持冷静，但是这种超越了生命层次的魅力，却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抗拒的。
中年贵族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不自在。
华斯转头看向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触及到其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艳之后，微微皱起了眉。
或许是他和道森相处的时间太久了，尽管他此时是处于一个大脑放空的状态，但是这个眼神看上去也显得足够阴沉冷漠。
而也就是这一下，中年贵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华斯回过头，不再理会。
他闭上眼睛，准备开始冥想。
现在时间紧迫，死亡的阴影随时都笼罩着他，能多一丝魔力就是多出了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这段时间，他也充分体会到了莱桑德所说的巫师晋升的难度。
他甚至是觉得，一级学徒就像是修真小说中的炼气期，二级学徒就是筑基期，而三级学徒相当于金丹……恐怕正式巫师就只能用化神来做比喻了。
生还的希望本就渺茫，如果他再有丝毫懈怠，那就是真的在辜负自己的生命了。
而道森在看到华斯这种时候也依然在冥想的时候，不由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心中料定华斯肯定还抱有反抗的想法。
但他也没兴趣在一群凡人的面前惩罚自己的学徒，巫师再如何不堪，也轮不到几个凡人来看笑话。
沼泽外的森林并不算宽阔，仅仅是半个小时之后，马车就驶出了森林。
大片的田野出现在了四周，沿途遇见的村民在看到马车上的徽章之后，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跪伏了下来。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马车进入了城市，行驶速度稍微放缓，华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结束了冥想。
马车的木轮碾过城门下的石板，沾着泥污的轮缘将积水溅到路边。
华斯看到一个裹着破洞粗布衫的孩子正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麦饼，见马车过来，慌忙往墙角缩，脸上是明显的恐惧。
旁边是一个穿露脚趾布鞋的少年，他扛着比人高的木柴，腰深深地弯着，就像是一张弓。
一个穿灰布衫的妇人站在井边，水桶里的水混着泥沙，她却舍不得倒掉，她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透露出悲苦。
碎石街道坑洼得厉害，马车每颠一下，车窗外的景象便晃一次。
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在华斯的面前缓慢的铺开，沉甸甸的，压的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下城区，这里的人也是凡人世界中最低贱的那一群。
毫无意外的，马车在行驶了一段路程之后，进入了商人和贵族居住的街道。
这里的环境一下子变得整洁了起来。
第8章 华斯·卡沃尔
马车很快进入了公爵府中，一路上畅通无阻，在马车停下之后，在看到一大群身着华服、站在门口迎接的人的时候，华斯转头看向了道森。
对这样的情况，这位三级巫师学徒显然早已适应。
“准备好了？”
他问话的对象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老者，华斯猜测他应该是就是依顿公爵。
“是……是的，巫师大人，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通知了领地中所有的居民，大人……我们准备了宴会，今天特斯维塔帝国的几位公主王子也在，您是否有兴趣……”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十分突然的，道森抬起了手，华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在所有人惊骇又恐惧的目光下，老公爵爆炸了。
是的，就是爆炸。
那具被包裹在丝绸和金线中的躯体骤然膨胀，像是被捏爆的浆果，碎肉混着骨碴瞬间炸开，滚烫的液体浸在门前洁白的大理石柱上，留下蜿蜒的鲜红色痕迹。
现场的沉默持续了一瞬间，紧接着，几声尖叫响了起来。
几位身着华丽长裙的贵族小姐来不及躲闪，精致的蕾丝裙摆瞬间成了深褐色，她们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迎接时的微笑，眼睛却死死的盯着空中还在飘落的、带着银灰色发丝的碎块。
滚烫的血液溅到了华斯的手臂上，饶是已经在道森的手下活过了六个月，但见到这样的场景，他还是有些愣神。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胸口一阵又闷又恶心的感觉传来，他握紧拳头，指甲掐的掌心生疼。
原来道森在面对他们这些有学徒天赋的人的时候还是有所收敛……
他下意识地看向道森，而道森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头，干瘪的唇间竟然是浮现出了一个笑容。
“如你所见，这就是巫师。”
华斯心中一刹那有些迷茫，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道森似乎是……在给他上课？
他在教会他，巫师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想起了昨天实验开始之前道森对他说的那些话，有些艰难的消化了道森现在对他正在施以怀柔的这一事实。
华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肉，他很快又抬起头，明白这个时候自己需要表忠心了。
“非常感谢老师给了我成为巫师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辜负老师的期望的！”他笑着说。
——道森虽然平时表现的古怪阴冷，但是华斯相当肯定，他是很吃这一套的。
不管是否真心，但是态度一定要有，华斯甚至怀疑，道森在享受别人恨极了，但还是不得不对他低头的样子。
……人果然是越老越变态吗？
华斯默默的在心中腹诽。
此时有人晕倒在地，也有人惊慌地想要逃窜，在这一刻，这些凡人贵族才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了，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跟在后方的骑士迟疑着是否应该上前，按理来说，他们身为依顿公爵的骑士，看见领主惨死，应该立即上前抓住行刺者，但是他们不敢。
面对猛兽，他们不会退缩，但是面对这种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他们却连提起手中的剑的勇气都没有。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之前那个去过沼泽边的中年贵族跑了过来，在看到这里的景象的时候，他额头上的汗一瞬间就落了下来。
但在最开始的惊恐之后，一丝窃喜的神色爬上了他的面颊，他踩着满地的血肉，小跑着来到了道森的身旁。
“父亲冒犯了巫师大人，本就死有余辜，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巫师大人请随我来，最好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他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随即径直走入门内。
就如同他所说的一般，公爵府给道森准备的房间的确是这里最好的，华斯感觉他们就是直接把公爵的房间给收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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