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烧刚退,江霖嗓子没好完全,沙沙哑哑的,偶尔还会闷出几声咳嗽,此时冷风卷过,他抬手掩在唇边咳了两下,缩起胳膊等着馄饨面。
旁桌坐有两人,吃着面搭话,江霖无意偷听,但听到两人提起前夜京城起火一事,默默竖起耳朵,期间馄饨面好了,他整整筷子埋头吃面,耳朵仍听到两人的对话。
汤面见底,两人还没动,江霖起身牵马,往药铺赶去。
天温骤降,城里不少孩童染上风寒,药铺里不少顾客来抓药,江霖将马拴在梁柱上,穿过人群走上二楼,柜台后的店小二匆忙抬眼,瞧见是他又继续手中之事,江霖转上二层,敲敲房门,发现门没关紧,轻轻推开,瞧见阿香勾着短刀倚坐在窗边。
“不冷吗?”
木窗面临风向,冷风呼啸着盈进屋里,阿香一身薄衫,未束起的黑发随风摇动,听见动静回头过,紧蹙的眉心松了下:“河綦被抓了。”
不等江霖反应,她将头转向窗外,又道:“你昨天睡在宋折那里。”
江霖眨着眼,视线移到床上,微微拧起眉,转身合上房门,大步走近,撩起床帘盯着河蓝苍白的脸,隐约猜到事情大概。
回京后,担心阿香灭魂引发作,江霖要她待在药铺疗伤,他自己每天跑去梁喜或徐冬枝那探问这几月来京城的情况,听到宋折去百里廊河,他直接顺水推舟,借徐二小姐会见情郎的机会,一起前往廊河。
他那天没有告诉过阿香自己的安排,但听阿香那番话,她知道他的行踪,江霖放下布帘,取了木架上的棉衣:“你何时跟他们联络上的?”
肩上一沉,阿香没有回头,平静道:“先前在恭州我便同你说了,回到京城,我也会联络他们。前夜他们奉命绞杀宋折,我提前到了廊河,全都看在眼里,后来河綦引走宋折的人,想要暗下杀手,不想官府的人及时赶来,射穿了他的肩膀,把人压进诏狱了。”
秋收节那日,阿香体内灭魂引发作,她不得不吃药调理,晚上瞧瞧跑到廊河那里,目睹了所有事,灭魂引发作时不能使用内力,她没法出手救河綦,眼睁睁看着他被羽林卫压走。
逃到另一侧的河蓝也遭官兵围堵,胸前挨了一刀,河蓝机智地跑到人群里,趁乱摆脱官兵,阿香找到他时,河蓝倚在墙边,捂着胸口喘气。
阿香把河蓝带回了药铺,给他上药疗伤,等了一天才等到江霖回来。
江霖没想到河綦被抓进了诏狱,凝眉不语,阿香缓缓转过眼睛,许是吹风太久,眸底结了层细霜,“无论如何,我会去诏狱救他。”话是冷的,决然道:“我与河綦河蓝同年入阁,承蒙两人帮手,我才能在阁中活下来,他待我有恩,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江霖搭在她肩膀的手一顿,神色复杂,就算河綦照顾过阿香,但他毕竟是河渊阁的人,奉阁主命令行事,失败被抓不稀奇。诏狱重重,巡防严密,劫狱没那么简单,阿香若去,九死一生。
江霖伸手关上点窗户,沉着嗓反问:“听说河渊阁规矩森严,任务失败就自刎谢罪,他被抓进诏狱,好些人都会摸进诏狱灭他的口。”
他滑动喉结,有意打消阿香去救人的决定,狠心道:“万一他已经死在了诏狱呢?”
阿香冷然低笑:“他死了,我也要见到尸体才甘心。”
江霖深深纳出一口气,他太明白阿香的脾性,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不能再让阿香冒险,诏狱那种地方,背上长出翅膀都不一定能飞出来,何况阿香蛊毒不稳,武力有限,他无法同意,转过眼睛思考一阵,商量道:“我在宫中有认识的官员,兴许他们认识大理寺的人,我会帮你打听河綦的下落,你……”
他余光瞥见床上的身影,转道:“你这几天好好留在药铺里照顾河蓝,等我查出消息,到时回来告诉你,我们再商量对策如何救出河綦。”
阿香垂下眼,眉梢轻翘,似在认真思考他的话,好半晌,她唰地收起那柄短刀,妥协地点点头,江霖抿唇一笑,听她忽然道:“阿璨,我知道你不想我冒险,也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谋算,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宋折是我们的仇人,他杀了我们爹娘,你……千万不能心软。”
江霖暗暗握起手,一时没答,阿香回头看他,江霖松开五指,扯起唇角,晃出一抹淡笑:“阿雪,等这件事结束,我们便去山野隐居,再也不问世事。”
阿香眼眸微颤,伸手抱住江霖,江霖揽着她的肩,看向窗外寂寥的天际。冷风过境,阴云堆积,忽然一只灰鸽钻过檐角,迎着风拍打翅膀,往某处飞去。
离开药铺,江霖骑马停在香料阁前。
店里没什么人,小厮正拨着算盘理账,抬眼瞧见他进屋,连忙迎出来,江霖转上三楼,推开一间屋子。
屋里原本有人在交谈,忽地停下嘴巴,纷纷转头,江霖带上房门,一一扫过屋内的人,最后落在燕雷霄脸上,直截了当道:“城里纵火的事是你们干的?”
金钊倚在窗边,手接着灰鸽,剥下腿间的信筒递给阿笙,后者一脸怔愣,两秒后才接过信笺,垂头把信转给燕雷霄。
“哎哟,小少主,你可不能冤枉我们啊。”瘦子方收平盘腿坐地,靠着小桌嗑瓜子,吐出瓜皮连忙解释:“我们那天什么没干,都是河渊阁的手笔。”他低头嘟囔:“不过少主问过河渊阁阁主了,好像放火也不是他们的主意。”
燕雷霄垂眼察看信笺,神色难言,本就惨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他卷起信笺,终于抬头看向江霖,冷声道:“你在恭州都干了什么好事,还带了个人回药铺。”
江霖抵在门后,讽刺道:“看来你对他们没用,他们行刺宋折,都没有喊上你们。”
燕雷霄猛一拍桌,“你……!”
得到想要的答案,江霖不再多留,转身摸着门把,临走前侧头冷笑,意有所指道:“你们既然在这里无所事事,不如回下恭州,那位恭王爷指不定要出事了。”
说完,他关上房门,不理会身后传来的一声怒喝,下楼离开。
从东直门出来,天落了黑,江霖跑去梁府找梁喜,恰好碰上晚膳,江霖顺道在梁喜这填饱肚子。
吃过饭,他又和梁喜聊上好些时间,忘了外头夜色渐暗,直至梁喜邀他留宿,江霖才从椅子上弹起来,离开梁府。
梁喜听他嗓子哑着,吩咐下人给他烧了暖喉咙的药,江霖喝完,浑身暖洋洋,骑在马背上,被冷风吹也不觉冷。
轻车熟路地赶回将军府,两个随从到侧门接过马绳,许是他在府里混熟了脸,随从没拦他,江霖裹着氅衣,穿过曲廊,正要踏进后院,霎时停下了动作。
不远处,宋折坐在石凳上,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那么冷的天,他穿着单薄的寝衣,独身坐在玉兰树下,风掀起他的发丝,撩过他的鬓发,他一动未动,微仰着头,身后打来烛光,那张脸半明半暗,他直直盯着那株玉兰树,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落寞。
江霖抽抽鼻子,抬手轻拍两下脸颊,抬起脚步,宋折侧脸微动,视线瞬间落到江霖身上,不过几步的距离,江霖走得差点手脚相同,脸压在毛领上,呼出一口白气,“不冷吗?”
宋折身量高,坐着也几乎平视,他不说话,凝着双静静的眼睛,江霖只觉那道视线颇具压迫感,他莫名心虚,垂下眼睫避开对视,咽咽喉咙道:“干嘛不说话啊……”
手腕被拉住,江霖视线一倾,跌进微凉的胸膛,一只手环上他的腰,压着他靠近,江霖心跳咚的一下,跳得极重,他恍惚想起昨夜的事,眼睑下方烧起红晕。
“你……”
他坐在宋折腿上,姿势别提有多别扭,他挣开手,直起身,还没看到宋折的脸,腰上的手用力一按,他身子就软了,塌下腰,宋折低下头,贴近他的脖子,鼻尖抵在喉结上,狗似的嗅了嗅。
“还以为你被我吓跑了。”
第67章 真心
江霖有些惊讶,原来此人还知道昨夜的事有多惊恐,他垂下眼,只能看到黑黝黝的头顶,那人贴着他的脖子,鼻息尽数喷在皮肤上,泛出痒意,江霖挺直后背,神情颇为严肃。
“几月不见,你倒成登徒子了。”
两声低笑,温热的触感落在侧颈上,江霖仍是受不了这么亲昵的动作,下意识缩起脖子,一只手绕过后颈摸上后脑勺,微微用力,江霖顺着力道低头,余光一动,宋折抬起了头,轻而易举地吻上来。
即使猜到,被亲住的瞬间江霖还是不知所措,搭在腿上的手一下蜷起,眼睛瞪得圆溜,直至眼前出现那副熟悉的眉眼,宋折没有闭眼,落下昏沉的视线,江霖瞳孔微颤,捉见他眼底沉默的某种情欲,像被火星烫到,飞快闭起眼。
很深很长的吻,江霖差点没跟上呼吸,托着脸颊的手松开时,他垂下脸,胸膛起伏得极快,茫然地喘着粗气,相贴的侧脸有些热,他偏头躲了下,耳边传来轻飘飘的低笑,随即眼角一湿,那人在小痣上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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