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折垂下眼,兀然静默。
真会如此顺利吗?
抬起眼,段理的视线恰好落了下来。
“这几日我替你寻了几户人家的姑娘,隔日相见一面如何?”段理噙着笑,“若是你有心意的姑娘,也可同我说声。”
没想他提起此事,还办的如此上心,宋折轻轻闷咳,道:“为时尚早,不急这时候。”
段理讶然:“莫非你喜欢男子?”
宋折:“……”
段理把菩提串盘得咔咔响,抿着不怀好意的笑:“这也并非什么难事,我去南巡时,经常见到百姓里有男子夫妻,只要真心恩爱,同样三聘六礼迎亲便是。”
宋折这下重重咳了声。
段理转过视线,像是落在府外,像是落在院里追逐的某个身影上,似是感叹道:“可惜我并非寻常百姓……”
院子里,孟净眼上捂着纱罩,蹲在柱子旁当追家,小殿下念了段数字,孟净闻声回头,张牙舞爪地追向小孩,小殿下咯吱咯吱笑,绕着半个院子转圈跑。
宋折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不知他看的是谁,若非要猜测,宋折是知道的。
民间虽不反对男子成婚,但段理贵为天子,必须娶妻纳妃,若是他娶了男人做皇后,莫说朝臣,连百姓都会唾沫。
段理登位后,没过几年便迎娶了周信的幺女。
正是这段婚事,段理同孟净的关系初生裂痕,加上孟净行事独断,不少朝臣开始厌倦他的一言堂,段理终于将他下放闻州。
作为段理的老师、夺位的功臣,两人之间往来如何密切,不言而知,但宋折向来不乱掺和,从赵属那隐约听过两人生过情愫,其余便不知了。
如今孟净厌恶段理,不愿进宫,赵属几次劝他进宫见见小殿下,孟净嘴上答应,却从未主动进宫。
段理此番带小殿下来将军府,概是藏了私心。
宋折到底不好多言,默在那里,陪段理静静站着。
暮色暗淡,后厨还在忙活,明亮的灯火照得院子里清楚可见,小殿下许久没有见到孟净,玩得极其开心。
段理穿着常服,站在廊下和善地瞧着他们打闹,画面倒是十分温馨。
这时,外头跑进来一匹白马,宋折眉心一抽,看向马背,果然是程壹和任小莲。
自回了京城,程壹除了值班,没事便会拉着任小莲骑马到处游玩打猎,哪天实在懒得去十八营,就喊杨叁顶上。
玩到黄昏日落,这会记得回来了。
没想段理和小殿下来府上,马匹刚冲入院里,两名暗卫提刀拦住去路。
程壹勾着缰绳,眉心一拧,抬头瞧见廊下的段理,面色吃惊,赶忙从马背上滚下来,拽着任小莲磕头谢罪。
小殿下瞧见马腹左右挂的野兔野鸡,笑哈哈跑过去,孟净瞧见两人惶恐的模样,好笑着摇头,拉着他们起身。
段理偏头看宋折,“看来府上热闹的很,还担心太过冷清,你住下没几日就又要跑回塞北。”
宋折扫了眼程壹,满脸无奈,接回段理的话:“两个孩子吵吵闹闹,差点冲撞了小殿下。”
段理笑:“瞧他那般高兴,肯定要缠着人问如何打猎了。”他看向程壹,想了想,疑惑道:“那孩子就是北严城的三个孩子之一吧?之前没有细看,没想长得这般大了。”
宋折道:“是,还有一个在十八营值班。”
“另外一个在塞北替你守城?”
宋折点头道:“那孩子实诚稳重,学东西很快,同我在塞北七年,能独立带兵,是个将才之料。”
段理默了会,“慕容逍呢?”
宋折一怔,不知他提起慕容逍是想知道什么,诚实道:“我与慕容逍不甚来往,但他同我守城多年,深受塞北百姓爱戴,兵卒也都信任他。”
段理拨弄菩提串,道:“他麾下可有新的良将?”
宋折摇头:“不甚明白。”
段理点点头,不再过问了。
那头,见段理没有生气,程壹和任小莲大大松了口气,小殿下瞧程壹打得这么多猎物,果然缠着他问要领,程壹哭笑不得,顾虑地望了眼段理,孟净叫他不要怕,好好回答就是。
程壹和任小莲原本想躲回厢房,这时被小殿下牵着走,哭笑不得。
没过一会,后厨备好了饭菜,老任召走任小莲,嘱咐他帮忙上菜。
落座前,杨叁从十八营回来,他性格警惕,在府外见到几台华贵马车,进府都小心翼翼,见了主位上的段理和小殿下,神色也一惊。
段理没有那么多规矩,跟宋折嘱咐,喊他一同上桌。
杨叁慢腾腾地挪到厅堂,瞥见程壹紧张的脸,约是猜到他又丢脸了,暗中叹气,在他身旁坐下。
有了杨叁陪着,程壹皱巴巴的脸差点哭出来,杨叁咳咳两声,程壹才收起一脸惧色。
段理坐在主位上,将两人的动作都放在眼里,只觉好笑,身旁宋折只觉不好意思,扫了眼程壹,程壹立马挺直背,朝他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宋折微微摇了摇头,拿他无奈。
老任吩咐后厨做了一大桌菜,热腾腾的,还怕不够,拉着任小莲在后厨再弄几个汤。
桌上没坐满,但段理在宫里经常独自吃饭,小殿下一般在皇后寝宫,因此见着眼前这画面,他不知想起什么,低头一笑。
孟净夹起一筷子青菜,扫看他一眼,飞快收回,转过手,将菜放在小殿下碗里,叮嘱他不要挑食。
小殿下手上捉着肥美的鸡腿,笑嘻嘻地点着头。
第54章 夜谈
段理离开将军府时,时辰将近半夜,天色浓深,泼墨般晕染整个天际,秋收即将结束,冬天欲来,夜里开始刮起冷风。
孟净勾过矮凳子,放在火盆旁,掀开裙角坐下,宋折送完段理出门,回来先去浴房洗了身,这会湿着头发出来,见孟净窝着烤火一脸慵懒,摇摇头。
老任见宋折穿着淡薄的玄色睡袍,担心他受凉,取了件棉袄披风过来,给宋折披上,喊来任小莲嘱咐擦干头发。
柴火噼里啪啦响,屋内两位大人端坐,任小莲始终低垂脑袋,鹌鹑似地默默替宋折擦头发。
“你是哪里的人?”
孟净忽然开口,头动了下,却是靠近火堆取暖。
任小莲微愣,反应过来孟净在提问自己,结巴道:“……沔州风陵。”
“沔州……是如何碰见舒娘的?”
“父亲病逝,小的没钱买棺材,只好上街卖身,舒娘……见我可怜,将我捡回了万柳院……”任小莲垂垂眼,睫毛在颧骨那投下一片暗影:“舒娘很好,她之前说的并非实话,我是为了棺材钱才自愿去万柳院帮手的。”
孟净点点头,抬眼朝宋折笑:“他倒命好,进了你府中,过给老任当孙子。”
宋折斜视他,不明白他怎么忽然盘问起任小莲的身世来,察觉到任小莲颤抖的手,舒了口气,道:“不必再擦了,去做你的事。”
任小莲诚惶诚恐,鞠了个躬飞快跑入后院。
孟净眯眼瞧着那道有些长高的身影,转回脑袋,拿起夹木炭的火钳敲在盆沿上,摇头道:“你将他从万柳院带回来那日,没问过他身世?”
宋折慢慢擦着头发,“没什么好问。”
“你啊你,堂堂戍边将军,也该有些戒心。”
孟净放下火钳,双手窝进怀里,弓着身道:“折子既然已经批红,不出几日,调令就下来了,届时花廉青随行新知府下恭州,我担心他路上遇险,同你商量商量,下派几人护送他,如何?”
恭州还有流寇,宋折也是担心,应道:“可让杨叁程壹随行。”
孟净还是摇头,宋折见他视线往后头瞥,佯装没瞧见,孟净调回眼睛,见他不吭声,道:“我想让程壹和任小莲一同下去。”
“为何?”
“花廉青家中清贫,身上无物,此番南下恭州,他是没有随从陪着的,到了恭州,无人照顾他起居,又是秋寒冬初交替,不注意便会染病……这几日我住你府中,瞧见任小莲做事心细,可以胜任。”
宋折眼皮没抬,听他继续说:“程壹闹腾,但恰好能在恭州帮花廉青一手。这两人整日相贴,送他们南下,也算让他们去玩,你意下如何?”
宋折懒懒地掀起眼皮:“杨叁心细,有他随行,岂不是更安心?”
孟净思索道:“他在你身旁好些。若花廉青南下,那帮人势必也会行动起来,我担心他们冲你而来。”
“从何而说?”
“你南下恭州遇刺一事我都听说了。”
宋折一顿,“那帮人是河渊阁的人。”
“河渊阁?”
孟净皱眉:“看来他们下狠手了,竟然买通河渊阁来取你性命。”
说着往他身上一扫:“我听程壹说,你在恭州还中了箭伤,你向来瞒着不说,我便没问,现在你可愿意同我说?”
宋折并非故意不说,那道箭伤已痊愈,没什么好说,松开巾帕,道:“射箭人是个箭法极好的青年,若是能好好培养,十步可一箭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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