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净望进园里,垂了垂眼:“哪有整日跟大臣厮混的天子……你们在京,知道的比我多,待会见了圣上,不该说的便留给我说。”
赵属张张嘴,曲善明睨他,堵上:“随机应变吧。”
话音落下,那头禀报的太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白总管,三人立定身子,齐齐向白总管施礼,白总管面容带笑,一一回礼,引三人往里走。
“孟大人竟回了京城,真是难得啊。”白总管边走边道:“陛下听闻三位都来,立刻吩咐老奴过来迎人了。”
一颗球咻地从空中飞来,正正砸在孟净腿上。
太监宫女惊讶一叫,小殿下钻出花丛,往球落下的方向一看,脸上霎时冒出灿烂的笑容,展开手跑过去:“舅舅——!!”
孟净蹲下身,伸开双臂抱住跑来的小孩,起身一颠,散出点笑意道:“小殿下又重了。”
小殿下双手环住孟净,蹭着他的鬓角,撒娇地哼了声,孟净拍他的背,转过身道:“小殿下不跟二位叔叔打招呼吗?”
小孩抬起头,向两人乖乖道:“赵叔、曲叔好。”
两人笑道:“下官见过殿下。”
谈笑间,几人都到了八角亭,段理坐在桌边看书,太监宫女站在身后缓缓地挥扇吹风。
隔着点距离,段理已经放下了书,面上晃起笑意,遣退旁边要上来斟茶的太监,自己提起茶壶,翻开碗盖倒上三碗。
进了亭子,三人就要拜礼,段理抬手免礼,瞧着扒在孟净身上的稚童,摇了摇头。
孟净连忙把小殿下放在地上,轻声道:“臣与陛下有事商量,殿下你同白公公去玩吧。”
小殿下犹豫不舍,余光瞥见段理一时严肃的目光,懂事地放开孟净,拢起双手靠近他耳边道:“那舅舅不要偷偷跑回闻州,今晚陪侄儿和母亲吃顿饭。”
孟净没应声,只温柔笑笑,抬头与身旁白总管换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牵起小殿下往园中空地走去。
段理侧头,对身后众人道:“你们也出去吧。”
太监宫女应声,离开了亭子。
“坐吧。”段理转回头,望着三人感慨道:“若是怀直也在便好了。”
赵属和曲善明怔住了,听段理这语气,似乎还是将宋折看做重要之人,可为何这连近一个月都不愿召见他们,却频频召见周信。
孟净掀袍坐下,漾出的笑暗暗收起。
段理扫过三人,和气道:“今日难得相聚,稍后便留在宫里同朕一起用膳吧。”
赵属被那道奏疏憋得心堵,端起茶杯灌了,开门见山道:“陛下,臣今日来是想与您商议宋将军私通邬芪一事。”
段理哦了声,抬眼看着三人的常服,唇边的笑意落了下去:“官事在朝会上再议。”
赵属哑了嘴,挑给孟净一个难言的眼神。
换了官服,段理便不会私下见他们。
可换了常服,段理便以不得私下议官事回绝。
宣临初年,他们这帮人为了安顿家国,常常窝在裕春殿里彻夜长谈,哪分这么清楚,后来随着世事安定,君臣各归其位,为制衡朝中势力,段理不得偏心任何一方。
赵属和曲善明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只是近来朝中大家都认为段理偏向太傅周信,引得不少老臣心生不满。
周信为人奸佞,当年他站队太子,借着风头打压不少能臣,见太子势去转而投靠段理,无忠无义,但段理念在他出钱出力,封他做了太傅。
朝中不少老臣现在还对段理这个决定颇为质疑,如今段理明晃晃偏向周信,作为帝党的赵属和曲善明都难掩无力。
“陛下如今还想要什么?”
孟净忽然开口。
赵属和曲善明转头看他,听见这番语气,知道他又要说出重话。
段理擒着浅浅的笑:“朕要天下太平。”
孟净看向他,语气认真:“天下太平里包括宋将军吗?”
身旁两人沉默不敢言。
段理敛了笑,有些意兴阑珊的:“闻州问怀直,回京也问怀直……朕竟不知你与怀直的情谊这般真切。”
孟净目光深重:“陛下想落一个杀忠臣的恶名吗?”
这话僭越了,赵属和曲善明双双瞪直眼,惶然望向段理。
段理脸上已然无了笑意,眼里满是寒冰,阴恻恻地凝向赵属和曲善明:“你们也认为朕会做出这种事?”
两人屈膝跪地,曲善明冷静道:“回陛下,臣等不敢。”
段理不再言语,亭内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恭州,显威镖局后院。
一名丫鬟端着水盆站在厢房前,正要抬手敲门,旁边伸来一只手接过水盆。
“退下吧。”
阿笙示意,抬手敲了两下便推门进去。
声响不大,那头伏在床边微眯的人还是猛然惊醒,回头发现是阿笙,脸色松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
“少主,您歇会吧。”
昨夜回到镖局,江霖便把阿香放在自己床上,守了整夜,没有他命令谁也不准进来,阿笙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柔声劝和一句。
江霖抢过面巾,浸在水里润湿,绞了两下拧干,仔细擦着阿香的脸,闷声道:“……衙门那边的探子回信了吗?”
阿笙立在一旁道:“回了。”
“如何?”
“那间起火屋子烧完了,只有一间还能住,这会儿那边一片混乱,谢知府下令彻查。”
“程壹呢?”
“……还在昏迷中,但没有生命危险。”
“杨叁呢?”
“受了轻伤,无大碍。”
“……还有呢?”
阿笙一顿:“宋折整夜守着那个……”
江霖抬起脸,神色木然:“他有没有受伤?”
阿笙垂眼:“手臂有道轻伤,其他无碍。”
江霖抿住唇,转回眼睛落在阿香脸上,低声道:“给嵘儿去信了吗?”
“去了,还没回。”
“现在几时了?”
“过午时了。”
江霖微微皱眉:“那两人没来?”
阿笙摇了摇头:“不见。”
外头响起谨慎的敲门,传来声音:“二少主,镖头喊您过去。”
江霖沉下脸,掖了掖阿香的被子,起身往前走。
绕过曲廊,正厅那已跪着一人,燕长烽负手而立,瞧见踏进厅堂的两人,神情肃然。
阿笙在金钊身旁跪下去,低低垂着头。
江霖也跪了下去,面色不动。
“背后的伤好了?挨了两鞭都不用躺床上。”
燕长烽手中握着藤鞭,在三人身前站定,凝着眼阴沉地看着江霖,语气不善:“谁送出府的?”
阿笙道:“镖头,都是阿笙的错。”
啪——
鞭子猛地甩在阿笙背上。
江霖眼睫一闪,后背的伤竟也跟着隐隐生疼,他抬起头,瞧着愤怒的燕长烽,后者看也未看他,连甩两鞭抽向阿笙。
“我让你送他出府!我让你送他出府!”
阿笙死死咬住下唇,连一声轻哼都不发出,脸上却汗如雨下,怔然地垂着脑袋。
燕长烽抽了五鞭,深深喘气,待缓过来些,他转向江霖,冷冷地嗤笑:“好侄儿,还记得昨夜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吗?”
衙门失火的消息一早便传遍了恭州,燕长烽自然也收到消息,昨夜镖局守夜的人见到阿笙他们带伤回来,马上就告诉了燕长烽,燕长烽怒火攻心,喊来金钊质问,果然是江霖的主意。
江霖自有谋算,本意是救出阿香,却不想碰上河渊阁的人,火烧衙门这事,并非他的意思。
“衙门都烧了,好大的本事!”燕长烽怒道。
阿笙忙道:“镖头,少主没有吩咐我们烧衙门。”
燕长烽侧头:“谁烧的?”
“河渊阁。”江霖补上:“是河渊阁的人。”
燕长烽胸膛起伏,攥着藤鞭的手紧了紧:“河渊阁的人在恭州?”
江霖看他:“昨夜碰见的有两个。”
燕长烽平复呼吸,脸色缓和了不少,抓着藤鞭跨坐在椅子上,皱眉沉思。
第33章 明哲保身
谢保昌抱着那堆文书踏进审押房,宋折手边的茶水已经凉了,他正专心翻看手中账目,眉心轻蹙,脸色不虞。
“谢大人怎么来了?”头也未抬,宋折翻过一页,低声道:“让衙役把文书抱进来就是,何必麻烦。”
谢保昌悄无声息地踱到案桌前,放下文书,倒掉那碗凉掉的茶,琢磨道:“下官有事想问将军。”
宋折:“何事?”
“那日从恭王府回来,将军要下官负责淹水州县的米粮调度一事,正如将军预言那般,恭王府那头派人来督着,但未做阻拦……下官想,恭王府那头还是考虑将军你与宫里的。”
谢保昌提壶倒茶,推给宋折,继续道:“昨夜后院失火,将军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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