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_归春风【完结】(21)

  统州暴雨来得凶猛,到了夜晚才算停歇。

  城隍庙里,木门摇曳,冷风穿过,桂清合不紧门,恼火地踹了脚,那门嘎吱一响,啪嗒摔在地上,冷风越发嚣张进屋。

  “……”

  “逆徒!”

  脑袋上劈来一记手刀,桂清痛呼,委屈地撇嘴,捂住脑袋跳到一旁,自家师父抬起木门,打算重新嵌回去,但木门年久失修,合页脱落,那人试了几下无果,干脆把门往地上重重一杵。

  桂清眼神哀怨,转过身,走向篝火旁相依相靠的两人。江霖面色发白,冷汗直流,干燥的唇轻轻翻开,似是梦魇,眉头拧得死紧,肩膀那处理好的伤口又渗出点血。桂清心道麻烦,蹲下身去碰伤口,手伸至半道被猛地捉住,江霖睁开眼,瞳孔惊颤,脸上满是警觉和杀意。

  桂清给那眼神瞧得心头一跳,还以为这人普普通通,原来藏着刀锋呢,他压下心中惊讶,扯开笑容,又一副机灵俏皮模样,转着腕子道:“认不得你救命恩人啦?”

  江霖做了噩梦,一时分不清虚实,听得桂清翠鸟似的嗓音,闭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恢复清明,他松开那节白腕子,环顾四周,弱声道:“……这是哪里?”

  “太上老君庙。”

  桂清把人扶起,江霖感觉腰酸背痛,下意识抬起胳膊,被桂清压住,他看着白布上渗出的鲜血,皱鼻抽气,抬头看,老君石像手持拂尘,但庙已报废,石像斑驳,蛛网缠绕。

  身旁宋折身披狐氅,昏迷未醒,鬓边冒出热汗,许是同样被梦网住,眉宇深深拢起,睫毛不安地颤动,中了毒,脸色苍白,唇却艳紫,如红梅落雪。

  江霖伸手探上宋折鼻尖,那人鼻息滚烫,热得江霖蜷起指尖。

  “他烧着了……”江霖嘶哑道。

  “就是要烧着才能好呀。”

  桂清眨巴大眼,解开他肩上的白布,嘶了声,掏出药瓶重新处理伤口,江霖咽了咽生涩的喉咙,眼前递来一个葫芦水囊,白衣男晃晃葫芦,轻笑:“喝吧。”

  男人脸上没有铁面,露出甚是好看的眉眼,桃花媚眼、柳叶薄唇,端的是玉树临风,像世家公子哥,不像执剑浪客,单看那副容貌,谁也不会想到他功夫如此高强。

  “……多谢。”江霖接过,仰头灌下几口水,待喉咙顺些,问道:“不知大侠尊姓大名?”

  “吾乃天下第一剑客向天笑!”

  男人敛眉正色,手势华丽,做出剑指苍穹的动作。

  那动作正是第一剑客向天笑的标准姿势,江霖抿唇,搭在身侧的手握起,眼里闪过一丝不可察的冰冷。

  “臭不要脸。”

  桂清呸的一口,包裹胳膊的手有意使劲,勒得江霖咬牙哎哟,他没理江霖的低呼,飞快缠布,嘴上嘟囔道:“让向大侠知道您冒用他英名,不得气死他老人家啊!”

  江霖:“……”

  男人对上江霖略显鄙夷的视线,举手摇头,投降道:“咳咳,其实吾乃天下第一浪客、温澜逍遥神仙、南海莲花菩萨寻海宁!”

  江霖:“……”

  这师徒俩到底从哪冒出来的神经病?

  不过寻海宁这个名字太如雷贯耳,凡是混迹江湖的都听过。当年东南西北恰好各出一个奇才,天赋异禀,武功盖世,在江湖上无一敌手,四人年少时互约见面,欲分高下,但皆为平手,于是四人握手言和,拜为兄弟,在酒楼里整夜高歌。

  后来朝廷动荡,局势变化,四人分道扬镳,投官的投官,修炼的修炼……散得彻底,许少再聚。但四人在江湖名誉颇盛,路见不平就出手相助,其中桩桩美谈,都是说书先生的常客。

  江霖自然认得这个名字,却没见过真人,听到那人先是谎称向天笑,后自认寻海宁,实在像个狐假虎威的骗子。

  桂清瞧着江霖不大相信的脸,哈哈大笑:“想不到您老人家也有被当成骗子的一天,活该!”

  寻海宁挑起木柴丢进火堆,瞪了眼桂清,两师徒虽爱斗嘴,但关系可见亲近。

  “……您真的是寻前辈?”

  江霖缓过劲来,脸色好许多,见寻海宁点头承认,再问:“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江某没齿难忘。只是不知前辈如何赶巧出现在那里?”

  “若我们说恰逢路过,你可会信?”

  桂清给他缠好纱布,笑眯眯道。

  江霖当然不信,两人赶巧也赶得太巧。

  寻海宁不知从哪拿出来一只野兔,架在火上烤,眼睛斜睨着江霖,含笑道:“自然是受天命而来。”

  天命?

  江霖一怔,与天同齐的不就是……

  他低下脑袋,身旁宋折烧得难受,侧身轻动,他抿紧唇,抬头望向寻海宁,努了下唇:“……前辈是来护送将军的吗?”

  他更想问,寻海宁是什么时候跟着宋折的?是离京那日还是统州城内?是护送还是监视?那,是否看到他与镖局的人……

  问题堵在嘴里,他不敢贸然询问。

  寻海宁抽出一把弯刀,割开野兔,反问他:“你姓甚名谁?”

  “在下江霖,字应年。”

  江霖看他手中的刀有点熟悉,定眼细看,是宋折贴身的袖珍刀。

  ……杀人的袖珍刀,给他用成了伙房菜刀。

  江霖叹气,这哪是什么南海菩萨,跟三岁稚子差不多,还带着个嘴皮比刀厉害的魔童。

  寻海宁转动棍子,闻闻肉香味,亮起眼睛,随口道:“哦,江应年……那你与宋将军是何关系?”

  “……”这倒把江霖难住了。

  桂清噗的笑出声,江霖一脸奇怪,他捂住嘴巴,调皮地眨眨眼,轻快道:“师父还问,他与将军是那种关系呀,那晚在客栈我都听清楚了,两人三更半夜独处一室,干柴烈火……”

  江霖吃惊,这两人果然也在跟着他们。

  “你、你们……”

  “江公子,我们是奉天命跟着宋将军的,你不必担心什么。你与将军的……咳,闺中之事,我们不是有意偷听,只是那晚有贼人在你们房外欲行歹事,我们便也听了个耳。”

  寻海宁好声好气道:“以将军实力,那几个贼人自然不是对手,然江公子你……”他停顿,来回打量江霖,接上:“江公子你不会武功,将军担心你安危,心神尽乱才让那群贼人得逞。”

  江霖将这番话仔细拆分,问:“你们在统州便知我们被那群人追着,为何等到将军受伤才出手?”

  既是四大奇才之一,武功如此高强,早点出手,他与宋折都不会受伤。

  听他发问,寻海宁难得心虚,视线惴惴地落在快要烤熟的野兔上,桂清气呼呼叉腰,接过话:“都怪他赖睡,醒来时你与宋将军都离了城,我便用力鞭着那马,紧赶慢赶才赶上!”

  “……这不人没事嘛。”

  面对徒弟的控诉,寻海宁翁声反驳。

  “咱京燕的大将军都伤着了。”桂清顶嘴。

  “逆徒,我今儿就清理师门!”

  两人真像顽童,一两句就吵起来,江霖脑子嗡嗡,抬手制止两边出拳的师徒,道:“两位大侠,是江某问错了,你们稍安勿躁。”

  两人互相哼声,继续手中之事。

  没一会,寻海宁把烤熟的野兔递给江霖:“吃吧,都熟了。”

  江霖接过:“多谢前辈。”他没什么胃口,撕下小片塞进嘴里,垂眸瞧着忍痛的宋折,问:“将军伤情如何?何时才能醒?”

  “不好说,炎症消下去也得两日。”

  桂清正好换药,掀开狐氅,翻过后背,江霖挪过去,瞧见右肩胛骨下方有个钱币大小的伤口,皮肉外翻,狰狞红肿,毒性扩散极快。

  那帮人下了死手,真要取宋折的命。

  冷风刮过,江霖抬手掩唇,溢出几声咳嗽,桂清认真上药,缠好布条,眉却拧了又拧,翻看宋折的脸,神色奇怪。

  “怪了,将军怎么老是发抖,明明烧着,该热才是。”

  狐氅厚重,还有火堆炙烤,宋折仍是颤抖,桂清视线往下,卷起宋折裤腿,双眼直瞪,额嗬一句。

  “师父,江公子,将军大人怎么膝盖上有一个洞呀?”

  江霖望去,那条腿筛糠般颤动,膝盖骨往下一个凹洞,掌心那般大,应是多年前的伤,长了新皮,白里透粉的颜色,但皱皱巴巴地卧在洞里。

  “哎呀,这伤……”桂清减缓声音,“师父,您来瞧瞧。”

  寻海宁抖抖袍子,屈指搭在宋折脉搏上,耸起眉心,轻轻压住弓起的腿骨,摇头道:“他体内有寒气,湿雨一降,寒气发作,身子就发抖。”顿了顿,他捏住宋折膝盖,运起内力注入,又道:“这腿应是受过重伤,腿骨虽已长好,但神经还记得剔肉时的痛苦,加之寒气入体,腿便痉挛不止。”

  桂清挠挠下巴,有些敬佩又心疼地瞄两眼宋折,连忙把火堆烧旺。

  江霖挨在宋折身旁,视线不住往那条腿上落,神思恍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虐恋 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