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_归春风【完结】(170)

  “……醒了!醒了!霖儿哥……!”

  重叠的虚影里,有人扑上前,浑身颤抖,抚着他的额头,一只手探过来,分开双指,掀开他的眼皮。

  强光顷刻劈进眼瞳,刺痛无比,江霖旋起额眉,凝聚心神,看见任小莲咬唇呜咽,泪眼婆娑,旁边尉迟安脸色低沉,神情专注,拨开他另一边的眼皮,凑近打量,吁了口气。

  “……你别哭了,他能醒过来就已是无碍了。”

  尉迟安斜睨一眼哭哭啼啼的任小莲,摇头叹气,回身从旁边凳上拿起一片叶子,沾湿水,放在江霖唇上,任小莲擦擦脸,扯出笑容,点头应和。

  “……霖儿哥没事就好。”

  江霖吸着叶上清水,神智逐渐明晰,他转看一圈屋内,是南院的客房。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茫然眨眼,面露困惑。

  尉迟安瞧着他的脸,猛拍大腿,厉色道:“你啊,你简直太狠心了,在他面前做出这种事,跟剐了他有什么区别!”

  任小莲给他喝得一激灵,看向江霖,劝道:“霖儿哥他刚醒来,您别训他了……”

  尉迟安瞪他,双眉倒竖,脸色发黑,他恨恨扭头,直起身,甩着衣袍转去外边消气。

  任小莲吸着鼻子,抹干净脸,踱到床边,给江霖擦去鬓边的浮汗,江霖深深吐气,听着任小莲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覆起眼。

  五日后,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但他久病卧床,力气还没恢复,只能撑着任小莲的胳膊,颤颤巍巍走出房门。

  据任小莲所说,他在床榻上躺了将近一月。

  不过一个月,天气乍然燥热,显然已是春夏交替之际,上空一轮灿烂烈阳,照得周身热气烘烘。

  院里花架上姹紫嫣红,娇花争艳,旁边一株矮梨盛满白花,香气馥郁。

  江霖扫过矮梨,怔住一瞬,拖着沉重的脚步转去后院,到了院门,他蓦然驻足,望着长满绿叶的玉兰树,面容惊愕。

  花期既过,自然只有绿叶,他懂得道理,但心像是空了一块,难以言喻的失落撞上心头,令他怔然落泪。

  闻州衙门府后院。

  宋折推开一间房门,涩味扑鼻而来,他绕过前厅,来到主屋,看见床边醉烂如泥的人,眼眶一紧,心生悲凉。

  孟净跌坐在床边,怀抱酒坛,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酒糟味,他把脸压在坛口上,双腿分叉,没了骨头似地倚着酒坛,姿态古怪。

  宋折蹲下身,探出手,撩起那簇掉进酒坛的长发,孟净给他弄醒,眯着朦胧醉眼,噗嗤一笑,挺起背,哆嗦着举起酒坛,胡言乱语。

  “喝……喝!拿下了隋城,我们很快就能攻进京城……来,今夜不醉不归,喝得痛快……!”

  隋城之战,是当年段理得以攻进京城的关键战役,围困了两个月,赔上不少兵卒才攻克下来,占城那日,众人在一间王府上痛快饮酒,慷慨激昂,立誓为黎民百姓讨一个天下太平。

  宋折当时也在酒席上,但他并未纵酒,安静待在角落里,等众人醉倒在地,他默默起身,返回别院,踏过石子路,风里递来低语,他寻声找去,看见孟净跪在宽阔的院子里,醉醺醺地朝着月亮磕头,嘴里喃喃有词,似在向天神祈求义军夺胜。

  曾经踌躇满志、年轻气盛的谋士,如今沦落成以酒度日的醉鬼。

  宋折闭了闭眼,伸手抢过酒坛,孟净一惊,扒住酒坛,怒气冲冲,作势抢回,两人较着力气,不肯退让,争执间,酒坛没能拿稳,摔落在地,砸出一地脆响。

  孟净呆呆低头,瞧着地上坛片,五官颤抖,他抬起眼皮,望向宋折,似是给响声砸醒了,眼里一下浮起水光。

  宋折叹气,拉他离开房间,走到厅上,往外喝了声,河綦探过脑袋,拱手应答,让门外候着的几名奴仆端盆进去。

  洗漱过后,孟净换了身整洁的衣衫,厨子送来一碗解酒的汤,他喝完,脑子清明了,脸上总算有些气色。

  两人同坐花厅里,斟茶共饮。

  宋折攥着茶杯,看向爬满了绿藤的花架,孟净醒了酒,又如寻常一般精神抖擞,他握着茶盏,轻笑一声:“给你瞧见这模样,真是惭愧。”

  宋折转过眼睛,看他,迟疑道:“舒娘说,你辞了官,他不准,命人在闻州看着你,不许你离开半步。”

  孟净讪讪地笑了,道:“我同你说过,我早就想辞官,过完年,我便递了辞呈……”

  宋折默了片刻,道:“闻州地好,百姓纯良,以你的聪明才智,定能让闻州百姓过上太平日子。”

  孟净一愕:“怀直。”

  宋折神色认真,缓缓道:“孟净,不要因我而辞官。”

  孟净不应,面皮倏尔发抖,他抿住双唇,脸色难看,试图解释:“我辞官,并非因你……”

  宋折飞快道:“舒娘都同我说了,年初审查通倭案,我与周信协同办案,遭人猜忌,流言四起。你听闻消息,丢了官帽想要跑回京城,他的人半道截住你,把你压回府里,寸步不离地盯着。”

  孟净冷下脸,梗着脖子道:“怀直,你为何不愿同我一起辞官?他利用你,算计你,把你推给周信,不过是想让帝党孤立你。如今通倭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凡是与郦世通有过交情的官员,一经查出,轻则下狱,重则抄家……明面上此案是你和周信协同处理,但抄家的骂名只会落在你身上!”

  他情绪激动,胸膛不住起伏,愤慨道:“一个月前你抄了丰州知府何万勇的家,张榜的官文里,只提他向郦世通砸钱买官,却不提何万勇帮郦世通捉人充兵,百姓知头不知尾,疑你定罪太重,办案潦草,祸乱朝堂!”

  他顿住,脸色一下软了,颤声道:“怀直,若是他连你的命都算计上了,你仍然不愿走吗?”

  凉风骤起,掠过花厅,宋折没有即刻回答,垂眼低眉,面容平静,沉默片刻,他抬起脸,脸上闪过一缕笑。

  “不论他在算计什么,这七年来,他待家国、百姓一片真心,收整边疆,理税分田,重肃律法,所作所为,皆有利黎民百姓……我不愿走,是这七年值得留下。”

  孟净听懂了他的意思,面上浮起哀痛,眼角溢出泪光。

  离开闻州,回到将军府已是三日后的晚上,老任出门来迎,见两人风尘仆仆,饿着肚子,忙吩咐后厨热菜。

  宋折解下披风,回屋换衣,进到院门,望见树下一席黑影,脚步微滞,复而往前。

  太久未见,江霖觉得宋折消瘦许多。

  宋折一回府,任小莲马上过来传了消息,他以为宋折会留在堂上用膳,于是先来后院等候,未想那人先行回屋,登时有些不知所措,打好的腹稿全忘了,怔怔张嘴,无话可言。

  那人淡淡扫过一眼,没有再多停留,重新落回前方,步履不停,径直往前。

  擦肩之际,江霖急急追出,拦住前路,惹来那人冷漠的垂眼,他佯作看不见,勉强一笑,试探道:“你那日所说的话,可是早就猜到我会如此?”

  宋折面露困惑:“江公子所问的那日当是哪日?宋某所说的话,又是何话?”

  江霖听他语气生疏,心头给软刺扎了一般,酸胀难受,他压下那点不快,撑着笑容,回道:“玉兰树开花那日,你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再也不欠什么……”

  宋折好似这才想起,颔首附和:“是,往前宋某待江公子如何,都算不得数了。”

  江霖感觉喉咙堵住了,张了张唇,艰涩道:“……所作所为,所说所诺,都算不得数了吗?”

  宋折泯然一笑。

  “既是清清白白,自然要断得一干二净。”

  江霖哑住,竟不知如何回,他暗暗握拳,直将指甲掐进肉里,寻回一丝清明,冷静道:“所以你早猜得我会如此。”

  宋折敛了笑,挪开视线,淡漠道:“江公子去意已决,宋某除了成全,还能做些什么?江公子还的恩,宋某已经受下,现今也愿意放江公子离开,江公子还有什么不满意?”

  江霖咬住下唇,微仰起头,盯着那人略显厌倦的眉眼,稳着嗓音道:“那为何又救我?”

  宋折慢慢转过眼,看他凌厉的脸,笑道:“宋某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江公子这条命,是燕天笑前辈救的,他在你体内种了万毒蛊,此蛊可解万毒,你毒发之际,是蛊虫保住了你的肺腑。”

  江霖脸色苍白,退开一步。

  “你……我……”

  “江公子不必担心,你这次没有欠宋某什么。”

  江霖猝然抬头,受不住道:“你、你非要这般……”

  这般如何,没能接下去。

  他抖了抖眼睫,只觉舌苔苦涩,诸多话涌到喉间,难以吐出,最终,他将那些杂乱的话咽回肚里,抿唇敛眉,只道:“待身子痊愈,江某便即刻离开。”

  宋折点头,接道:“若是要走,劳烦江公子知会宋某一声,宋某还有一件东西要还给江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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