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信抽抽嘴角,扯开距离,喝道:“不是将军,那是最好不过。将军如若敢背叛陛下,只怕会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宋折强忍着杀意,死死握住刀柄。
周信似是怕他暴起杀人,缩到角落里,掀开车帘,任由冷风钻进来。
接下来一路无话,临到王府,周信摔下车帘,起身整衣,冷哼两声,低声道:“宋将军,你好好瞧着吧,郦世通一死,这朝堂才是真正要乱了。”
两人下了马车,径直踏进王府。
走过前院,快到正堂,院里依旧两拨孩童分在左右玩耍,一颗藤球飞起,砸在一个孩童头上,那孩童愤愤转身,怒而不发。
宋折看那孩童的脸,记得此人是恭王的第三子,上回段理来府,用藤球踢向白衣男孩的,正是此人。
这回,他却给那额上有朱砂的孩童踢中了脑袋。
那日,两位王爷领着几位孩子,一一在段理面前仔细介绍,那额上点朱砂的孩童名唤段见淳,是段瑞幼子。
段见淳依旧一身白衣,脸色沉稳,踏出几步,弯腰捡起那颗藤球,轻蔑地乜了眼那不敢吱声的恭王三子。
宋折默默瞧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天,段理看着段见淳,脸上闪过耐人寻味的表情,有欣赏、惊羡、满意,还有几分利用和掂量。
当年,宋折在军营里替段理挡下羽箭,因而卧床养病,那人过来探望,看向他的眼神便是这样。
想起往事,宋折喉咙一哽,他暗暗松气,收敛心神,阔步下阶。
几个孩童反应很快,见到宋折和周信,纷纷奔回大堂。
没一会,两位王爷迎出来,恭敬行礼。
周信窝着火,无暇同两位王爷寒暄,直接说明来意,要了间空房。
段瑞进到房里,端坐在椅上,面色仍然波澜不惊,直到周信发问,那脸动了动,牵出一缕淡笑。
“本王从未做过通敌叛国之事,更没有纵容包庇过郦世通,本王无罪,望二位命官好好盘查,还本王一个清白。”
这番话有如平地起惊雷,劈得周信僵直不动了。
宋折也一脸惊愕,没想到段瑞会翻供,怔怔抬脸,段瑞掠过两人,抿唇轻笑,望向铺满金光的窗户。
屋外天气晴朗,金日高悬,薄云飘飘。
将军府后院,江霖缓缓睁开眼。
他浑身酸麻,手脚无力,甫一睁眼,有些迷茫,待看清屋内摆设,后背起了层疙瘩,他吓得爬起,但实在没有半点力气,刚挪开被子,移到床边,整个人便直挺挺栽下去。
脸砸在地上,带起细微的疼,他惊恐地睁大眼,感觉双腿重得抬不动,像两条硬邦邦的铁,无论他如何扭动,也站不起。
脑子里骤然浮起宋折那句恨恨的警告,江霖慌了,低头去看,发觉双腿完好无损,满腹疑虑。
双腿分明好好的,为什么站不起来了?
他难以置信,再次使力,仍是动不了,他不甘心,咬住牙关,双掌撑住地面,硬靠着臂力抬起上半身,抬到半道,双臂抽搐打颤,他没撑稳,重重跌回地面。
咣当,房门给人急忙拍开。
“霖儿哥!霖儿哥!”
耳边传来任小莲惊慌的呼叫,一片阴影遮下来,任小莲拉住他双手,想要扶他,反而给他压弯了腰。
“霖儿哥,你怎么……”任小莲这才发现不对劲,抬头望向门口,唤道:“綦哥!你帮帮手啊!”
河綦倚在门边,神情冷漠,未有回应,任小莲松开江霖,冲到他旁边,摇臂相劝,他挣开胳膊,抬步进屋,踱到江霖跟前,垂下一双冷眼。
视线相触,江霖在那对乌漆的眼眸里瞧见了一缕厌恶,他登时愣住,慢下呼吸,河綦俯下身,将他抱起,放在椅上。
任小莲到架子旁取下毛巾,浸湿拧干,返回江霖面前,帮他擦脸,江霖一动不动,忽而抬眼,瞪着河綦,问道:“宋折呢?”
任小莲正要回答,却听见河綦吐出一句:“死了。”
任小莲皱起眉,望向河綦,后者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讥笑,眼里燃着怒火和杀意。
“你下的药,害得他内力流失,茶毒发作,寒气入骨……”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挖穿江霖的心才肯作罢。
江霖这下完全呆住了,飞快打断道:“……死了是什么意思?”
河綦倏尔闭嘴,握紧双拳。
江霖敛起眉梢,直直望着河綦,眼里满是懵懂不解,他皱了下鼻梁,长长吐出一口气,问道:“……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河綦下颌绷得发颤,他忍着怒气,愤然扭头,避而不答。
江霖眼睫一抖,挺直的背一下断了,双眼一翻,就要往地上摔,任小莲抛下巾帕,扑上前,连忙把人搂住,恨恨地吼了声“河綦”。
归春风
回府的宋折:?
江霖的腿没事,是燕师父故意弄的
第142章 有罪该悔
若非任小莲拉得及时,江霖估摸脑袋该摔破了。
“霖儿哥,他、他骗你的!”任小莲惊魂未定,见江霖双眸无光,拍拍他的背,一通解释。
江霖紧紧扣住他的腕,坐稳了,沉下一对眼,眨去眸底的水光,反复确认,得知宋折当真无事,吊在胸口的一缕气才敢喘出来。
任小莲从桌上倒了杯水,递到江霖嘴边,江霖借势饮了几口,缓过劲来,恢复脸色,看向河綦,问:“昨夜我是如何回来的?”
任小莲怕河綦嘴里吐出刺人的话,连忙接道:“是一个魁梧和尚抱着霖儿哥你回来的。”
“……和尚?”
“昨夜是两位高僧一起来的,听尉迟公子说,两位都是纵云寺的僧人,他们在房里待有几个时辰,天微亮才走了。”
江霖眼皮一跳,捉着任小莲腕子的手忽而颤抖起来,他猛然抬头,凌厉望向河綦。
“是觉悟大师和我师父吗?”
河綦别过脸,不情不愿地点头。
昨夜宋折命悬一线,河綦自责不已,整夜没睡,候在院子里,直到远端刺出一丝亮光,燕天笑和觉悟大师才推开房门,齐步踏出。
河綦抢上前,抱拳行礼,询问宋折的情况,燕天笑未做遮掩,将宋折自封穴位、身怀寒气的事一一托出,河綦得知,想起杨叁临行前留下的嘱托,心生愧疚,继而觉得江霖此举太过狠心,全然不顾情义。
方才江霖问起宋折,他暗自来火,忍不住出言讥讽,给任小莲一吼,稍稍冷静了。
江霖原以为昨夜带他回来的是河綦或是其他人,未想是燕天笑,他身子一抖,脸色发白,垂下脑袋望着两条动不了的腿,认命地闭起眼。
段瑞翻供的消息一经传回裕春殿,段理满脸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之言,直直瞪眼,哑口无言。
殿里死一般寂静,段理连气也不发了,颓坐在龙椅里,一双手松松握握。
阶下,周信跪趴在地,冷汗淋漓,几个时辰前的嚣张气焰全给段瑞那几句话浇灭了,宋折规矩陪在旁边,坦然抬头。
一个时辰后,段理忽而站起,看也未看两人,慢慢下阶,隐进屏风后,白嵩面色复杂,吩咐几个太监赶紧扶起周信。
周信年纪大,跪得久,头晕脑胀,浑身绵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几个太监手脚并用,举着他送出大殿。
宋折起身,往屏风后望了眼,转身往外走,行至殿门,白嵩急急追来,唤他回去。
屏风后,段理负手立在花窗前,望着红云粉霞,白嵩上前一步,躬身提醒,段理回头,脸上平平淡淡,朝白嵩颔首示意,后者点头,回身出去。
白嵩一走,段理踱到百宝格架子前,取下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递给宋折。
宋折瞧着盒子上的纹路,并未立刻打开,抬起头,静静望着段理。
段理扶椅坐下,扫了眼宋折,意兴阑珊道:“莫不是太久没用,忘了?”
宋折摇了摇头,掀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生死令,正面为红,中间雕有黑色的“生”字,背面为黑,刻着红色的“死”字。
宋折握住令牌,垂头不语。
生死令一出,必有血光之灾,当年宋折奉命抄家,腰间所挂的便是这枚令牌。
“郦家那座宅府,后日抄了。”段理淡淡道。
宋折收紧五指,盯着地面道:“郦府奴仆与此案无关,臣以为……”
“你觉得朕在乱杀无辜?”段理并未让他说完。
宋折喉咙一滚,默然不答。
“还是你要像当年一样抗旨?”段理抵着额角,双目精光闪闪,他沉下脸色,狠狠蹙眉,语气里已有几分苛责。
当的哪一年,宋折再明白不过,他拢起衣袍,躬身一拜,尊领圣命。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黄昏,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宋折刚上大堂,任小莲就远远跑来,双眼含泪道:“大人,霖儿哥他走不动路了!”
宋折皱眉,急忙赶去后院,到了院门,只见江霖坐在素舆上,神情怔愣,双目无光,满天金光下,那脸白如纸,像是受了什么打击,思绪都飘了,连宋折走到他身前,江霖还是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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