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懿磕下茶盏,回望过来,面色分明平淡至极,却无端散出拒人千里的疏冷。
“你待我和阿璨有恩,我不想欠你,我会替你照顾好李稳,待他伤愈,我便和阿璨隐居山野,不问世事。”
宋折扣住茶盏的手徒然收紧,他直直盯住林懿,掀动薄唇,一字未出,先被冷风噎住了喉咙。
河綦从外边回来时,宋折还坐在堂里,端着完全冷透的茶水,河綦三两步跨进大堂,抱拳禀报,宋折似有些心不在焉,抬起杯盏,闻到冷茶,按下不喝。
河綦一脸奇怪地瞧过来,宋折清清嗓,收回心神道:“……事情都办妥当了?”
河綦俯首应道:“都办妥当了。”
宋折点点头,直起身。
“大人要出去?”河綦见他往外走,追出两步。
宋折淡淡道:“去抓人。”
河綦知道他是要去梁喜那接回江霖,不做打扰,自个回房,还未转身,宋折偏过脸,莫名其妙道:“我若要你替我守着一个人,你答应么?”
河綦以为他要赶自己走,冷下脸色。
“我谁也不守,只守你。”
“……”
宋折欲言又止,叹气一声,没再说什么,径直去往马厩,取了匹骏马出府。
明日新春,城里喜庆盈盈,街市摆满叫卖的摊铺,车马如流,人潮如织。
太白楼里,酒香四溢,宾客满席,临窗有一处雅座,三人对坐,酒碗乱堆。
梁喜手疾眼快,连忙摁住江霖端酒的手。
“阿喜!你松开!”
被制住动作的人扬起脸,旋起眉心,面露不满。
梁喜看着脸上烧起两坨醉红的江霖,柔声劝道:“应年,你已经喝完三坛,不能再喝了!”
自那日江霖消失后,梁喜一直在等他消息,前几天终于把人盼来。
江霖答应他坦白,自是托出了一切,梁喜听得额头直冒冷汗,一度给不出回应,江霖见他惶恐,以为他不愿再同自己结交,心灰意冷,转身要走。
梁喜却从没做过此想,只是过于震惊,脑子停摆,待回过神,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心疼,一听江霖要留宿府上,当下忙不迭答应。
期间将军府有派人过来,是个高瘦男子,脸比雪还冷,腰间挂三棱锏,瞧着不好惹,可江霖见都不见,借下人的嘴托了一句骂,把人打发走了。
自那以后,没人再来。
江霖一开始倒是高兴,没出两天又生闷气,梁喜问他,他不答,整日窝在客房里,看看书,下下棋,时而望向府门,满脸失落。
梁喜知他心高气傲,放不下面子,打算留他到除夕夜,吃完团圆饭再送他回将军府。
哪知贺金恰好来府上拜喜,见到江霖,喜滋滋的,拉着两人来太白楼饮酒畅谈。
江霖心里有事,一杯接一杯,喝得面颊绯红,神智迷离,不肯停下。
“是啊,胤山,你干么拦着江兄!”
旁边还有个贺金不住拱火。
梁喜没沾酒,清醒着,拾起那碗酒,泼到地上,江霖眼一瞪,抢过酒碗,直呼浪费,贺金咂咂嘴,嫌弃地睨着梁喜,摸出怀里藏的一坛酒,凑到江霖边上,给他倒满。
梁喜眉一跳,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两个醉鬼碰碗对饮,无奈叹气。
贺金斜靠江霖,揽住他的肩膀,大着舌头哭嚎道:“江兄……你可怜可怜小弟,把我那小妹收了吧!”
江霖兀自不言,仰头灌酒。
贺金揪住江霖的衣袖,擦拭眼泪,委屈道:“那混账大魔王,每回说亲都给人家公子吓跑,这辈子嫁不出去啦!”
“文勉!”梁喜急道:“你胡说些什么呢!”
贺金吸着鼻子,把酒坛摔在桌上,又哭又闹,耍起酒疯。
“她整日喜欢舞枪弄棒,不学琴棋书画,哪有大家闺秀的贤淑模样,怕不是要嫁到军营去……军营都是粗糙老爷们,我又舍不得她受苦……!”
他叹声叹气,自言自语道:“朝堂上那些个武将世家,长得好看的,已有家室……”他一顿,猛拍脑额,推着江霖道:“对啊!对啊!还有个宋折宋将军没娶亲呢!”
江霖咣当放下酒碗,凛然瞪向贺金。
梁喜重咳几声,提醒道:“文勉,你莫不是忘了,宋将军前几日刚成亲。”
虽说宋折压着消息,来过府上敬贺的老爷却把不住口,把消息全泄了出去,几乎一夜传遍京城。
可惜无人知道宋将军迎娶的妻子是何方人士,何种相貌,偶尔私下相聚,谈过一嘴当做闲话罢。
若不是江霖亲口告知,梁喜还蒙在鼓里。
这下知道宋折迎娶的人便是江霖,梁喜使劲给贺金打眼色,贺喜醉醺醺的,看也不看他,翻着嘴,拉住江霖哭诉:“不然还是江兄娶了我家小妹吧!”
梁喜瞧江霖脸色发黑,心头一跳,忙起身去拨开两人,江霖丢下酒碗,喘出热气,撑着桌角起身,贺金双手并用,拽住他的衣袖。
江霖挣脱不得,火气上来,尚要张嘴,腰上一重,身子后仰,听得嘶啦大响,臂上生凉,衣袖断了半截。
后背撞得微疼,他敛眉抬眼,入目是一角青白的下颌,鼻尖萦绕着一股玉兰淡香和微苦药味。
梁喜看清来人,赶忙上前,恭敬行礼。
宋折冷冷斜看贺金,额间轻轻蹙起。
“将军,文勉他喝醉了,你莫怪……”梁喜不知宋折何时过来,更不知他听到哪些胡话,担心他发怒,连忙解释。
贺金愣愣的,看着手里一节衣袖,打起酒嗝,欲将上前把袖子还给江霖,梁喜哪敢让他乱动,侧身一挡,一脸赔笑。
江霖站直身子,眼角掠过宋折,嘟囔道:“松开,你……”
话未落下,身子重新跌进怀里,宋折紧紧揽着他,扫了眼酒桌,摸出钱袋抛起,梁喜接住钱袋,眨一眨眼,随即明白过来,拘手要谢。
宋折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解下披风,盖住江霖,打横抱起,离开太白楼。
到了楼外,江霖扯下披风,不服道:“你不是不管我吗?还来这儿做什么!”
宋折怕他摔了,握住他的手,奇怪道:“我何时说过不管你?”
江霖跳脚,喷着酒气道:“分明就是!我在阿喜府上住的这些天,你都不来!”
宋折笑出声:“我派河綦去接你,你不是把他骂回来了?”
江霖垂垂眼,扯嗓骂道:“我叫他不来,你便不来?床上我叫你拔出去,你怎么不……!”
宋折捂住他的嘴,拧了下那面红彤彤的脸颊,心猿意马地咳了声,训斥道:“大街上,吵嚷什么?”
江霖剜他一眼,要回酒楼,宋折长手一拦,轻松把人抱回来,摇头笑道:“这般火气,以后怎么娶姑娘?”
江霖忽然不动,身板僵直。
宋折见他安静,松开手,掰着那人肩膀转过来,周旁光亮,坠下眼眶的水珠虽是飞快,却清晰可见。
宋折愣住,望着江霖盛满眼泪的脸,抬抬手。
江霖攥住他的衣袖,皱起鼻梁,压着哭腔道:“你娶了我,又让我去娶别的姑娘,你怎么这般没心没肺!”
宋折没想他竟苦恼此事,颇觉好笑,展眉笑了几声,渐渐的,那笑音落下去,显出一点酸涩。
“左右这桩婚事你不喜欢,到时我给你写一封休书,你悄悄离府,就能再娶姑娘了。”他抚过那片湿润的眼角,语气轻缓。
江霖不见高兴,反而更气,踮起脚跟,往宋折唇上一撞,强词夺理道:“凭何你想娶便娶,想休便休?”
宋折摸摸留有余热的唇峰,察觉到旁侧投来的好奇目光,喉咙一滚,屈指弹了下江霖的额头,不想在街市丢脸,提起江霖,把人放上马背,打道回府。
归春风
最后一段好日子
正好过节
中秋快乐!!
第133章 太平太平
冷风拍得脸疼,江霖扯扯缰绳,宋折停下脚步,抬头相望,江霖捂着胸口,脸色菜青。
四周熙攘,宋折把马牵进巷子里,江霖急忙下马,扶着石墙干呕,宋折拍着他的背,摸出丝帕,给他擦掉唇角的污渍。
吐过一轮,江霖昏胀的脑子逐渐清醒,宋折从马腹那拿出水囊,再从怀里掏出一粒解酒的药丸,江霖仰头灌水,吞下药丸,浑身不适总算消解。
上空砰砰绽开五彩焰火,街上行人纷纷抬头观赏,拊掌惊喝。
为贺新春,官府这几日都会在四处城区燃放焰火,江霖怔怔望着绚烂的焰火,想到林懿,黯然垂眼。
宋折见他不肯上马,牵着他走出巷子。
“你阿哥这几日都跑来将军府,你却见也不见他,反而跑去别处撒欢。”
江霖想挣开手,但宋折抓得紧,他挣不开,幽幽叹气,埋头望向地面,不自在道:“我阿哥他……很生气吗?”
“你觉得你阿哥舍得对你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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