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懿咽了下喉咙,面上尽是无奈。
“当年你爹娘、李将军牺牲时,阿爹在佛堂跪了三天三夜,斋戒七七四十九天,他深知先帝做了何种荒唐事,有愧你们,多年来一直不敢忘。”
提起林寄闲,林懿牙齿微微打颤,呼吸不平,他眨着眼,抬起温水一饮而尽,接着道:“五殿下夺得皇位那天,阿爹早就猜到了此后的结局,他来诏狱见我,让我不要记恨你们,也不要为此冤冤相报。”
是以这五年来,他藏居在悬岭,不喜不悲,不爱不恨,当真抹平了过往的一切。
只是他没想到,林璨同样活了下来。
想到江霖为了报仇差点毒杀李府,林懿面色惨白,额上浮出虚汗。
“我会让阿璨放下仇恨,随我离开,永远不会再踏足京城半步。”他正色道:“你更不必因当年的事有所介怀,若非你帮手,我和阿弟也不会活下来,应当是我们欠了你的恩。”
宋折抬起眼,目光直直停在林懿脸上。
“我当年……没有救下林璨。”
林懿舔了舔干燥的唇,眼角泛红。
“阿璨中箭摔下马背,是你从中医治,阿璨他才活了下来。你……你为何不告诉阿璨你救过他?”
宋折沉默了会,轻启薄唇。
“此事望你不要告诉他。”
“为何?”
宋折失笑,倒不作答,转而道:“你说你们欠了我的恩,现今我有一求,你若应允,此后我们便恩怨两清,绝无亏欠。”
林懿倾身,一脸凝重。
宋折提壶给他续水,漫不经心道:“我与他的婚事定在五日后,你身为长兄,亦如亲父,此事你若答应,我同他也算有过一场堂堂正正的喜缘。”
林懿似是没料到婚事如此之快,尽是惊愕,思索了会,面露难色道:“……此事恕我万不能答应。你是朝中良臣,受陛下重用,我林家身负罪名,阿璨留在你身旁,迟早招来猜忌。”
宋折道:“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自敲定的。”
林懿刹住嘴,一下无话了,默住好半晌,摇头道:“孟净这几日同我说了朝堂上的事,我实在不放心阿璨待在京中,倘若哪天陛下反悔,疑你勾结前朝逆贼,你该如何脱身?”
见宋折没有让步的意思,林懿皱起眉心,直白道:“阿璨好不容易活下来,我……我不能让他再次丧命。”
后四字轻如飘雪,宋折却面色一变,攥着杯身的手徒然收紧,语气生硬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陪我丧命。”
林懿一脸迟疑:“可……”
宋折打断道:“一年,不,或许不须一年,只须几个月,我便将他送回你那里。”
林懿仍是为难,但宋折神情庄肃,带了几分决然,林懿低眉思量,迟迟抬起眼皮,像是毫无办法,几声叹息后,问道:“即使只有几个月,值得你这般冒险吗?”
宋折定定看他,扬起唇角,似笑不笑道:“我同他这一生,聚少离多,粗略算来分别已有十四年之久,宣临七年来我更是以为他身死于世,追悔莫及。宋照霜和林璨,尚且有两年相交之情,可宋折和江霖,留下的不过是怨恨和算计。我留他在身侧,不需他做什么,只要每日能看见他,我便会安心。”
林懿未想他会说出这番话,向来不惯温言软语的人,字字句句却全是真心,林懿眼瞳一晃,定住心神,尚待开口,门外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宋折眉心微动,起身推开房门。
“大人!”
河綦踏雪飞来,容色焦急道:“虞府着火了!”
宋折脊背一僵,兀然望向昏沉的夜色。
第123章 留在这里
火光映天,黑烟滚滚而上。
卫兵手持长枪,左右合围堵在虞府前,无一人抬水灭火。
宋折勒马急停,滚落马背,负责巡值的副队转到他身前,恭敬行礼,宋折扫见众人不施援手,心中阵阵恶寒,当即冲上门阶。
“大人!陛下有令,不得……”那副队追来,展臂阻拦,嘴里尚未说完,颊上便砸下来重重的一掌。
力气之大,副队没能站稳,直直摔在阶上,宋折冷冷回头,神色可怖,迎面火光照在他眉目上,却无温意,身后那队卫兵欲将上前,给他一瞪,登时不动。
宋折回身,径直闯入虞府。
府内寂静无人声,唯有房木被烧的噼啪响,空中黑屑飘飞,雪粒般扑面而至。
朔风狂盛,火势渐大,宋折撕下布料掩住口鼻,避开倒塌的梁木,趟过前院,从缭绕的烟雾中隐隐看见大堂里有人,快步奔去。
走出几步,又赫然停下。
只见堂前横躺着十几具尸体,身盖白布,雪下似有血迹,应该都是为虞家尽忠的奴仆。
宋折听着咴咴风声,顿觉胸膛被雪塞了满满当当,如此阴冷,冻得他浑身一颤。
忽然堂里传来低低的哭声,宋折认出那嗓音,正是唤作珠儿的那位姑娘,他见府里还有活人,心口一松,提步冲进大堂。
虞盖端坐在太师椅上,紧紧抱住珠儿,珠儿满脸泪水,扭着身子挣扎,虞盖扣住珠儿的双手,佛然不悦。
“珠儿,听爷爷的话,乖乖的不要乱动。”
“珠儿不要,爷爷,珠儿想出去!”
“虞大人!”
宋折出声大喝,欲往前相救,头顶嘎嘎大响,烧黑的房柱轰然倒塌,他急忙翻身后跃,只见眼前骤然升起一股浓烟,热浪扑面袭来。
“你快走!莫要在此丢了性命!”虞盖的嗓音在烟雾里清晰传出:“我虞家为陛下为家国尽忠尽孝而死,有何可惧!”
宋折知虞盖去意已决,但听着珠儿悲戚的哭喊,他心中万般不忍,回道:“虞大人,珠儿年纪尚幼,您何必强求她为此事丧命!”
虞盖默而不答,宋折望着烟中模糊的剪影,吸进了几口热气,他呛咳几声,但觉周身火焰猛烈,呼吸艰涩,当即道:“虞大人!倘若您愿意把珠儿交给宋某,宋某绝尽全力也会护她平安!”
“你……”虞盖深深叹气道:“你又是何苦!”
“祸不及孩童。虞大人愿意为国捐躯,确是慷慨义士所为,可珠儿不过懵懵幼童,不该无故枉死。”
虞盖便不说话了,宋折尚待再劝,却见一抹清影从烟中飞出,他凝神一望,提足跳起,稳稳接住,珠儿抱住他的脖颈,呜呜咽咽。
“虞大人!”
虞盖只道:“珠儿,爷爷对不住你和阿爹了,爷爷走后,你们要相互做伴,好好过日子。”
“爷爷!”
珠儿痛苦地哭喊。
虞盖再无他话,挥了挥手,宋折眼眶发烫,朝那影子深鞠一躬,抱紧珠儿,旋身冲出大堂。
临到大门,河綦抢身进来,他方才从诏狱出来,照例去虞府打探一眼,不料瞧见虞府起火,当下回府通报。
宋折二话没说,纵马便走,河綦担心他急中闯入虞府施救,着急忙慌追在身后,但宋折速度极快,河綦赶到虞府时,只见那匹良马,心中一凉,跟着踏进虞府,走到曲廊处,望见一高一矮的身形,立刻迎上去。
府前一众官兵虽奉命不得干涉,但宋折到底身份特殊,万一出事,他们免不了刑罚,那副队更是一脸焦急,正欲差人打水来扑火,见到府里终于有人出来。
浓烟如墨,宋折干净的衣衫也染了一簇一簇的乌黑,他将那件玄色外袍披在了珠儿身上,只着一席单薄里衣。
背后轰轰作响,怀里的珠儿抖了一抖,宋折轻轻按住珠儿的背,面上不动声色,同河綦递上一眼,河綦心领神会,下过石阶,牵马过来。
副队颇是为难,硬着头皮拦道:“圣上有令,虞府不得留下活口,兄弟们也是奉旨办事,万望大人……!”
宋折却不看他一眼,将珠儿交给河綦,吩咐道:“带她回府,好好照顾。”
“是。”
河綦应了声,抱着珠儿翻上马背,打马离去。
众人提刀环顾,不知该追不追,副队脸色煞白,踏出两步,听得宋折沉沉道:“陛下若要问罪,本官自当一人担责。”
得他此言,那副队不再吱声,垂头丧气的,默默退回原地,宋折看着雪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转回身,望向烈火熊熊的虞府。
这场夜火烧了约有两个时辰,天边浮出鱼白晨色之际,烈火才逐渐停歇。
待火势全部熄灭,官兵进府搜寻,不多时抬出来几具尸体,副队移到宋折跟前,禀明府内情况。
宋折一待就待了整宿,其间河綦来过一趟,知道劝说无用,便只留了件大氅。
副队以为宋折要亲眼看到虞盖的尸首才肯作罢,等所有尸体尽数抬出,宋折却是不看,走到装有物什的木箱旁,一一打开,低头翻找,最终取出一把铁鞘粗刀,骑马离去。
行至将军府偏门,宋折忽地栽下马背,了无知觉。
昏迷间,周旁响起絮絮的交谈声,听不太真切,身子还时冰时热,骨头里有如千只蚂蚁在啃咬,极是痛苦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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