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折蹙眉,听尉迟安又道:“昨夜府上来过几位尚书,同老爷子商谈了一宿,老爷子立马派我过来找你了。”
江霖掩唇闷咳两声,低下头,默默将脸埋进毛领里。
尉迟安这才扫他一眼:“病了?”
宋折道:“昨夜染了风寒,烧热刚退。”
尉迟安翻了翻唇,端起茶盏道:“照霜,我有话直问了,你打算如何处理此案?”
宋折眉心愈皱,从昨日到现在,他听过太多这番话。
“听闻虞家父子甘愿伏罪,几位老官员急得坐不住,都想要找你商议。”
尉迟安扭过身子,手肘搭在腿上,一脸严肃道:“你知道,虞大人是宣临老臣了,跟朝堂大多官员都有来往,他为人坦直,忠勇无二,绝不会做出这种脏事……”
后面那些话,和昨夜赵属曲善明所说的毫无差别。
宋折打断道:“你也是来替虞大人求情的?”
尉迟安顿了顿,叹息道:“此事便是一口火坑,陛下把你架上去,真是卑……”他咬住舌头,硬生生改口道:“……此事你不管如何处理,左右都不讨好,不如上请陛下换他人接手。”
宋折默然不语,身旁江霖又溢出两声咳嗽,宋折抬手,轻轻拍着江霖的背,尉迟安翻起眼睛,咂巴嘴,颇有点火气道:“宋照霜,你答我话!”
宋折看他,松下眉心,正色道:“此事重大,陛下命我好好调查,想来是不会潦草处理,你暂可宽心。”
“暂可宽心?”
尉迟安黑下脸,提起一口长气,冷冷道:“陛下近来跟几位宣临功臣越发疏远,私下却频繁召见太傅那一脉的官员,你以为他当真会处理好此案?”
宋折额角胀痛,眼前有一瞬打起晃,他稳住心神,吁出一口闷气,道:“我已去信孟净,待他回京,必能查出线索。”
出事当晚,宋折待在厢房里写了一封长信,派人送去万柳院给舒娘,他自知此事太过吊诡,非他能处理,是以写信劝孟净回京。
孟净向来聪慧,指定知晓其中蹊跷。
尉迟安听到孟净回来帮手,拧起的眉一下舒展,认可道:“有他帮你,我倒不那么担心了。”
他又待张嘴,抬眼一看宋折面色如雪,毫无气色,当即凑近,浮起忧色:“你……”
宋折牵过江霖的手,快一步道:“既然你来了,正好给他诊治。”
尉迟安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将那杯茶递给宋折,捉过江霖的手,探上脉搏。
车里顷刻安静无声,宋折饮着茶水,瞧看两人。
尉迟安原本看着前方,不知何时将目光移到江霖脸上,双眼发直,怔愣似的,江霖始终垂着头,时不时皱起发红的鼻梁。
“烧热退完了,没什么事。”少顷,尉迟安收回手。
江霖颔首道了声谢,尉迟安看着那张微有病容的脸,嘴角微动,饶是没说什么,看向宋折,起身道:“照霜,稍后我差人送药到你府上,你务必每日煎熬一碗。”
宋折应声,见他要走,起身相送,尉迟安抬手回拒,临去前又扫了眼江霖,转过头,喝停车夫,俯身出去。
几片风雪卷进车内,很快被热气消融。
江霖松出一口气,身子软成泥般歪倒,宋折侧过身,半搂半抱地接着江霖,端起茶水送到他唇边,江霖懒懒的,眼皮轻合,饮了口茶水。
宋折见他鬓边浮出虚汗,搁下杯盏,抽出丝帕,听得江霖闷闷道:“……他怎么喊你宋照霜?”
“我阿娘的医术,正是尉迟家教的。当年尉迟老爷子奉旨南下处置疫病,看见我阿娘在难民里流浪,心中不忍,带她回了医学堂。后来我阿娘学有所成,经由尉迟家引荐,随军北上,在塞北遇到了我阿爹。”
宋折擦掉那点浮汗,轻声道:“因着阿娘关系,我自小就认识了尉迟安,他习惯了那样喊我。”
江霖转动眼珠,慢慢道:“之前在胡人酒馆,那个蓝眼睛的怪人也是喊你宋照霜。”
“……”
“你为何骗我他是塞北客商?”
江霖睁开眼,神情凛然,直起身道:“那两人是不是邬芪人?”
宋折叠起丝帕,点了点头。
江霖面露不虞,冷道:“邬芪人罪该万死,你为何……”
宋折适时捂住他的嘴,扬唇苦笑道:“倘若你真想知道,待此事结束,我定将所有事说给你听。”
江霖落下眼睫,握住那只手,静静望着宋折,踌躇片刻,忽而道:“此事结束,你要随我离开京城吗?”
难堪还是羞涩,问出这句话时,江霖语气放得很轻,宋折像是没有听见,更像是听见了,神情凝滞,起伏的胸膛一瞬平坦。
四下无言,唯有车轴碾雪的响声。
江霖等候良久,未能听到回答,心里登时不是滋味,扭过脸,眼前一晃,宋折倾身压近,拥他入怀。
江霖略微一怔,那点不快顷刻被隐隐的窃喜和满足替代,他迟疑着抬起手,搭在相抵的肩膀上,唇边漾起笑,但他又不愿宋折发觉,清了声嗓,哼道:“……你不说就是答应咯?”
身子拥得更紧了,宋折力气很重,搂得江霖臂骨生疼,江霖倚近些许,听着胸膛传出的沉重心跳,想起阿香那些话,扇扇眼睫,道:“其实我……”
话音未落,耳边落下来一声极重的叹息。
归春风
还有一章
第120章 故友重逢
寒天暴雪下,诏狱里奇冷无比,犯人没有冬衣,一身轻薄囚装,隆冬中冻得瑟瑟发抖,把脏乱的干草全堆积在角落里,手脚蜷缩地卧在草堆上勉强取暖。
甬道无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狱卒擎着火把,挥开暗色,几名犯人兀然瞧见光亮,哭喊着扑过来,跪求狱卒大发慈悲,往牢里添一件被褥。
原本寂静的诏狱,一时尽是此起彼伏的哀求。
江霖听着四周的哀嚎,容色不动,紧跟在狱卒身后。
片刻后,两人停在一间阴森森的牢房里,江霖见狱卒弯腰哈声的,似在和谁打招呼,心生疑惑,左右张望,随着火光映到旁侧,才瞧见门柱旁赫然站有一人。
江霖吓了一跳,又觉那脸熟悉,凝神瞧看,那人正是河綦。
河綦一身黑衣,瘦瘦长长地贴在门柱上,既不出声也无动作,形如阴鬼。
江霖猜想他是奉了宋折的命令在此看守阿笙,但没料到他这么尽责,朝他泯然一笑,接过狱卒递来的火把,弯腰进到牢房。
牢房狭窄,火把明光堪堪照亮,阿笙躺在草席上,弯起手脚,躲在薄毯下聚暖,江霖望着那头污脏的头发,鼻一酸,解开大氅盖下。
阿笙掀开薄毯,转过脸,眯起眼观察来者,见是江霖,猛然睁大眼,翻身坐起。
“……少主!”
江霖遮住他嘴巴,掩下那声称呼。
阿笙一时情急,完全脱口而出,迟缓地反应过来这声招呼会暴露江霖身份,眼一低,满脸懊悔。
江霖扫看他身上的薄毯,料想定是宋折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偷偷塞给阿笙的,他瞧着阿笙脏兮兮的脸,还有束缚双脚的锁链,暗中叹气。
阿笙观察他的脸色,挺身一跪,磕头道:“是阿笙连累了公子……”
江霖心里还痛恨他的隐瞒,攥紧火把,斥道:“你为何……不告诉我!”
阿笙弯曲的身子发起抖,却答不出来一个字。
江霖望着阿笙伏地认错的样子,只觉恨铁不成钢,他以为燕雷霄已回恭州,阿笙便得了自由,哪知燕雷霄随便寄来一封信,阿笙仍奉为圭臬,对他隐藏欺瞒,结果行计不成,反遭被捕下狱。
虽说一切都是燕雷霄的错,但江霖厌极阿笙的做小伏低。当年若非阿笙父母搭救,他或许早已横死林间,算及恩情,也应当他待阿笙恭敬才是。
如果当年他不把阿笙带回镖局,而是让阿笙投靠一处好人家,阿笙也不会走到此步。
思及过往,江霖又悔又恨,俯下身,拉住阿笙的胳膊,轻叹道:“这也怪不得你,起来……”
“公子!”
阿笙厉声打断,重重磕下一个响头道:“此生未能报答公子恩情,是阿笙无德无能,若有来世,阿笙甘愿为公子做牛做马,肝脑涂地,至死不渝!”
江霖紧紧扣住那节胳膊,怒道:“但有来世,我决计不再见你!”
似被这句无情的话刺伤,阿笙筛糠般颤抖不止。
江霖喘着热气,瞥见一串晶润的泪珠砸落在地,深深呼吸,松开力气,喃喃道:“倘若你们那日没有救我,你和你爹娘就不会遭此劫难,是我害得你们家破人亡……”
阿笙仓皇抬头,脸上泪水涟涟,他担心江霖愧疚自责,跪行两步,忍泪道:“此事绝非公子的错,阿笙也从未怪过公子,是方家赶尽杀绝,无故迁怒罢……”
他抬袖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忽然扯出一抹轻笑,道:“何况公子已替阿笙报了灭门之仇,阿笙怎可怪罪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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