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怔然伸掌,覆在肩胛下的洞状伤痕上,扯扯唇角,轻声道:“这伤,是你在统州郊外替我挡下的,你可还记得那时你喊了我什么?”
掌下肌肤震颤,江霖抚过伤痕,极快地笑了:“你当时替我挡箭,是看到了七年前在林间逃命的林璨么?”
没有回答,只有僵直的脊背。
雾气弥漫,罩在眼前,熏湿了眼眶,江霖咬住后牙,轻抬下颌,压下喉咙里的涩意,缓缓道:“宋折,这七年来,你可曾后悔?”
“后悔……”
宋折蜷起手,直直望向对面紧闭的门扉,门前雾气散荡,飘渺不实,他合起眼,低哑道:“或是不后悔,又有何不同?”
他屠斩林府是事实,害得江霖家破人亡也是事实,往事既定,如何后悔也无法扭转。
宋折纳出呼吸,睁开眼,面无表情道:“若我后悔,你便愿意从此放下恩怨,与我长相厮守吗?”
身后一阵沉默,片刻后,江霖兀然轻笑出声,像是毫无办法,费解道:“你为何总用这种话来激我?”
停了会,江霖叹气道:“算了,还是处理你的伤……”
他弯腰去拿药膏,眼前身形一晃,宋折已经跨进浴桶,不顾后背的伤,弯腿一坐,完全浸到水里,江霖眼眶微紧,扑到桶边,容色焦急。
“你、你后背那伤这么碰水,不疼啊?”
宋折不动如山:“擦伤罢了。”
江霖:“……”
江霖脱掉袄衣,卷起袖袍,拖过椅子坐下,握住飘在水里的秀发,拨到一侧,佩服道:“哦,区区擦伤,怎么可能伤到大人您啊!”
话说得诚恳,细听之下尽是揶揄,宋折自然听懂了,不做反驳,垂望水面道:“你身上经脉为何全废?”
江霖捡起水瓢,舀起一勺,漫不经心道:“走火入魔,为求活命,只好自断经脉。”
宋折偏头,一脸诧然:“走火入魔?”
江霖遮住他的眼,从头顶淋下温水,点头道:“我师父教过我武功,不过我太贪得无厌,为求速成,偷练了邪法,结果走火入魔,差点变成疯子,万不得已才废掉经脉。”
他语气轻巧,讲风凉话般,宋折却听得眉梢直蹙,他在塞外跟涯无尽学武好些年,最知晓其中的艰辛,江霖习武到走火入魔,为保命而废掉经脉,该会有多煎熬痛苦。
“……疼吗?”
江霖停住动作,宋折似是眨了几下眼,密长的鸦睫刮过掌心,痒痒的,江霖舔着唇,闷咳一声,随口道:“自然疼得要死!”
宋折拉住江霖覆在脸上的手,露出眼睛,许是湿气沁进了眸子里,向来深如黑潭的眼波也泛起了涟漪,江霖正好低眉,冷不丁撞上视线,呼吸突然慢了下来。
相顾无言,气氛颇是古怪。
江霖回过神,面上还留着些慌乱,他扭身拿起皂角,搓出泡沫抹在宋折发上,见那双眼追着他看,佯装气恼道:“待会眼里进了泡沫,你就真成瞎子了!”
宋折这才落下眼帘,江霖看见那眼闭上,舒了口气,宋折看不见,他放肆地凝望那张脸,目光自鬓边流转到薄唇,一寸寸地细看。
“你方才这般看我,是觉得愧疚吗?我不需你愧疚,虽然当时习武是为了向你寻仇,但我确实也心术不正,你若因此自责,倒是高看了自己。”
这些年来,江霖早已忘却当年自断经脉的痛苦,别人骂他废人,他不仅能笑着认下,还可以顺话骂自己,他以为练成了一颗石头心,但宋折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愧疚,满是疼惜。
江霖想要视而不见,心却隐隐作痛,思绪纷乱,偏偏他又嘴硬,放不下自尊,非要辨上一句。
宋折约是猜到,没有揭穿,默默抬起掌心,似在掂量什么,江霖随他愣了会神,掬起水,洗掉发上的泡沫。
“段理还要你为他做什么?”
宋折放下手掌,江霖继续道:“他把行刺一案交给你,是想处理掉谁?”
“……”
“冬狩的事,我都听河綦说了。我之所以会去那里,是发现了阿笙留下的信。”
江霖长叹一声道:“我知道镖……指使阿笙行刺的反贼是谁,想来你肯定也心知肚明。我为何不告诉你此事,一是我无心参与燕雷霄他们的谋划,二是我不想陷害镖局……师父待我有恩,我不能落井下石。”
若不是为燕天笑着想,燕雷霄再作死江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幸好宋折在恭州抓到了恭王的辫子,江霖正好以恭王有难为由赶走了燕雷霄。
但他没料到,留下来的阿笙成了隐患。
事已至此,他懒得遮掩了,坦诚道:“燕雷霄接见那人时,我有缘在场,虽没能看到那人正脸,但心里猜了个大概,想来是错不了的。”
宋折转身,顾不上眉毛上的泡沫,急切睁开眼,问道:“是谁?”
江霖揩去那点泡沫,正了脸色道:“是誉王府里的那位郑公公。”
宋折翻了下唇,脸色凝重,江霖瞧出他心里的疑虑,添道:“这位郑公公经常到我家拜见阿爹,身上还爱搽些香粉,总散着股奇特的气味,我绝不会认错。”
宋折抿唇无话,低眼思索。
江霖道:“你在想些什么?”
宋折看他,问:“你觉得誉王真的疯了吗?”
江霖吸气,摇头:“若是装了七年的疯子,倒算有本事。你是在疑惑,假如誉王真疯了,郑公公在为什么人效力?这死太监就是墙头的一根草,本事没有,只会阿谀奉承,他当初选择誉王,是以为誉王会稳坐皇位,他便顺势当上内侍大太监。但世事难料,誉王败了,他只能待在王府里继续伺候这位痴傻主子。”
宋折认同他的推测,点了点头。
江霖又道:“至于他跟谁勾结,更好推理了。如今跟段理作对的,不就是太后和周信吗?”
宋折一讶,看着江霖欲言又止,江霖抬抬下巴,颇有点骄傲自满道:“江湖上流传的童谣我早有耳闻。虽然我不像阿爹和哥哥那样进宫做官,但宫中发生何事,我都知道。段理夺位后,太子段璎猝然离世,外称他悬梁上吊而亡,可段璎此人贪生畏死,何况他深得太后喜爱,再不济也不至丢命。”
这些事,孟净都提过,宋折倒不惊讶,安静听着江霖侃侃而谈:“段理那么多兄弟中,偏偏就段璎死了,为什么?因为支持段璎的人是太后,是外戚,是勋贵子弟。当初陛下为扶持段璟,把朝中能干的权臣全部揽走,太后怨怒丛生,四处联络老臣,暗中翘人。”
江霖勾起唇角,冷呵道:“两拨人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给这位平平无奇的五殿下夺了去。段理这般精明,若是忌惮段璟东山再起,那他根本不用杀死段璟这个怂包,他应该以殉葬的由头除掉太后,毕竟太后才是太子党的核心。太后一死,他随便杀掉一匹太子党的人杀鸡儆猴,然后把段璎困在封地里,岂不是更好?他除掉段璎,乍看之下合情合意,细想起来却是漏洞百出。”
经他一提,宋折觉得有理,太后要是不下毒谋杀段理,兴许段理真如江霖猜测那般,用太后留下段璎。
江霖讲得口干舌燥,摆一摆手,下定结论道:“段理杀了段璎,太后指定恨他,所幸她还有个好儿子段瑞。那位四王爷品行端正,不争不抢,太后估计想扶他上位才弄出个什么童谣。”
宋折靠向桶沿,问道:“依你之意,太后党中有周家、郑公公和四王爷?”
江霖迟疑道:“四王爷……倒不确定。”
宋折支起身,认真道:“四王爷有位老师,名郦世通,他是巡海南府司的总督,有通倭之疑。你觉得四王爷知道吗?”
江霖想了想,摇头道:“四王爷就算知道,也不是他能阻止的,他不过是太后的一枚棋子。”
宋折垂眼,沉进水里。
江霖拍拍水面,转回正题道:“段璟对太后还有用,阿笙出现在猎场,绝对不是冲着段璟去的。射中段璟的,到底是什么人?”
宋折慢慢抬眼,思量道:“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告知。”
话是不假,但宋折更担心江霖被牵扯进来,他不愿多讲,屏住呼吸,彻底隐进水里。桶里水浪一晃,泼出些许,江霖给他泼得一身湿,起身躲开。
从浴房出来,天色已晚。
宋折撞开厢房门,移到床边,放下怀里的人,江霖裹着氅衣,面色羞红,滚进被里,费劲坐起,气呼呼地瞪向宋折。
方才江霖衣衫湿了,打算离开浴房,腿刚抬起,腰上一重,整个人便摔进浴桶里,宋折压着他,褪光了他的衣物。江霖吓得魂飞魄散,宋折像是捉弄他得逞了,清浅一笑,很快起身离开浴桶。
江霖只好顺道在浴房洗了身。
他没带寝衣,想着穿湿衣服回去,宋折二话不说,把他从桶里提起,往肩上披了件大氅衣,弯腰打抱,大摇大摆地走出浴房。江霖生怕氅衣不小心被刮落,死死扣着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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