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河綦一下抬头,直挺挺看向宋折。
杨叁跟着回头,脸色一惊,霎时噤声,难为情地垂下脑袋,虚心道:“大、大人,您何时回来的?”
宋折:“发生了何事?”
杨叁抬头,往后瞥了眼河綦,一五一十道:“大人方才愿意放他离府,这人却赖在府里不走,还说什么他的命由大人定夺,阿香听他这番谬论,气得摔门走了。我担心他待在府里给大人带来麻烦,几次好言相劝,他却装聋作哑,我、我实在气不过,说辞不免粗俗了些。”
讲到最后,杨叁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宋折瞧着杨叁烧红的脸,又看看平静如水的河綦,恍然一笑,杨叁以为他在笑自己出格的举止,懊悔地挠挠后颈。
“杨叁,你今年二十了是吗?”
宋折移步到桌边,提起水壶倒水。
杨叁点头道:“年初过的生辰,又到年底,马上添一岁了。”
宋折将倒好的一杯递给杨叁,杨叁接过杯子,看了眼他的脸色,规矩坐下,宋折再倒上一杯,转去送给河綦。
河綦愣住,飞快瞅他两眼,抿唇接过,听见宋折低声道:“你呢?你几岁?”
河綦手一停,缓缓落下,“……亦是二十。”
“生辰哪月?”
“九月。”
“杨叁五月的,比你大上几月。”
河綦眨动眼睛,脸上飘过茫然,似乎不解宋折为何问起此事,那头杨叁同样困惑,转头正好碰上河綦的视线,他无语地翻起眼睛,怕给宋折发现,又默默把眼睛翻回来,埋头喝水。
“七年前,我骑马闯入北严城,见到城门口堆积的尸山旁站着一个孩童,把他抱上马背在城里搜寻其他没有染上疫病的百姓。”
宋折返回桌旁,坐回椅子道:“那孩童随我一家一家走访,帮我说服百姓离城,出了很多忙。想必你也猜得到,那孩童就是杨叁。”
杨叁未想他会提起北严城,眼睫颤了颤,握住杯盏的手一下缩起。
“城中未染疫病的百姓约有一二百人,孩童三十人左右,你与杨叁同岁,当年也应十三岁,但其他孩童都是八九十岁,你当时……”
宋折停下,缓声接上:“……是火海里逃出来的还是根本没在城里?”
杨叁投过视线,凝在河綦脸上,河綦唇色透白,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气,他避开两人的目光,盯着手中无痕的水面。
“……我没在城里。”他重重咽下喉咙,环住杯身的手指不安得扣弄起来,“爹娘因疫病躺床,城中药铺被一抢而光,守城的还不给我们出去,我担心爹娘病症加重,在城尾的围墙下方挖了个狗洞……”
想起往事,河綦面露痛苦,长眉狠狠皱起,连嗓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日我钻出狗洞,上山挖药草,在山腰瞧见城里起火,急忙赶回城中,但是火太旺了,顷刻吞没了整座城池,我……我以为所有人都死了!”
连狗洞都烫得钻不进去,他无望地折回山腰,躲进一个山洞里,眼睁睁看着那场大火烧了将近两天两夜,烈火烧停那夜下了雪,是大雪,黑皴皴的北严城一夜间盖上银被,他趁机下山进城,所见皆是废墟,他连自己家都差点找不见。
火烧得极大,尸骨都化为了齑粉,河綦呆坐在废墟上,一时间茫然不知去向,后悔那天逃城去摘药草。最终,天落黑,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山洞,倒头沉沉睡去。
隔日他醒来,收拾好情绪,带着破烂的包袱下山寻找庇佑,他年纪不小,但十三岁只长着薄薄的身子,力气也没同龄人大,经常被高壮的人欺负。
后来他被捡回河渊阁,勤奋刻苦练武。
两年后他出阁执行任务,恰逢天下大赦,天子携着塞北归来的英雄登临净天门,他挤在人潮里,漠然抬头,冷冷瞧着几道剪影,耳边传来百姓细碎的杂语。
有人指着天子身旁那位长身立玉的将军,说他抄家屠城,善恶难分。
他挺直腰杆,满脸阴冷,死死盯着那位将军,眼前闪过烈焰滔滔的故城,记下了将军的名字,愤然离去,打算时机成熟再报当年屠城之仇。
未曾想,北严城活下来的,不止他一人。
反而他恨了七年的人,还救了幸存的百姓。
狱中听到真相,他急火攻心,喷血昏迷,心里万般不信,但杨叁的证言太过确凿,他如何否认,也不得不信。
不愿面对宋折,更不愿放下仇恨,他宁肯死在蛊毒里,却不想宋折解了他的蛊毒,还放任他离府,河綦只觉浑身难受,比凌迟还痛苦。
为何要留下来,他不懂。
不留下来还能去哪里,他也不懂。
仿佛回到了那天他枯坐在北严城,无人可问的可怜样。
“你……为什么救我?”
临到末尾,河綦想问的,竟只剩这个。
宋折垂眼一笑,“你是反贼的同党,留你问话罢了。”
河綦咬住下唇,眼里荡出晶莹的泪光,绷着声音道:“我……不会离开这里,这条命是你救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杨叁撂下茶杯,转手就要抽刀。
宋折抬手止住他,瞧着河綦道:“因为本将军救了你,你不恨本将军了,反而想为本将军尽力?”
河綦听得浑身不舒服,皱起眉心,仰头灌完手中温水,定定道:“……我不会为你做事。”
“那你为何留下?”
杨叁见他冲撞宋折,怒气压不住,手已经搭在刀柄上。
宋折轻笑:“随你。”
他倒上一杯水喝完,放下杯子起身,回头道:“不过将军府不养闲人。”
“大人!”
杨叁快步追上他,瞠目结舌道:“你、您为什么留他在府上?”
宋折看他,“年关将至,人多热闹。”
杨叁:“……?”
宋折摇头笑,踏出厢房,留杨叁一人傻站。
推开厢房,屋里没人,宋折敛起笑意,走到案桌边,碰了碰桌上古怪的小玩意,案桌中央,是装着青玉扣的木盒,宋折拿起木盒打开,链子换成了苎麻红绳。
第90章 黑袍鬼影
两个时辰前,将军府里。
“我不走。”
踏上前的脚步一下刹住,阿香被河綦这句轻飘飘的拒绝砸懵了,不解地皱眉眨眼,瞧见那人苍白的脸上尽是决然,她握起拳,牙缝里咬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河綦不看她,垂眸重复道:“我要留在这里。”
阿香神色一下狠厉,指尖勾着金丝线,杨叁摸不准她的脾性,只觉迎面一股煞气,下意识挺身摸刀,江霖连忙起身,打算缓和下气氛,阿香面上凶狠,身子却打晃,江霖心一凛,快步搀住她的胳膊。
翻过她脉搏一诊,江霖脸色顷刻难看,拧眉道:“你……!”
阿香嚷道:“河綦,你当真不跟我走?”
河綦余光捉见她的不适,眼里升起些担忧,抬头望向阿香,听她厉声追问,哑声道:“阿香……我若恨错了怎么办?”
阿香攥住江霖的手,“你恨了这么些年,如今才说恨错了,”她冷冷笑出声,深呼吸,推开江霖,转身往外走,嗤道:“莫非你还要给他磕头跪下认错吗?”
扔下这句话,她踢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江霖看眼河綦,摇摇头,追着阿香出去。
阿香走得极快,江霖翻上屋檐时,她已经走到巷子拐口,单薄的身形在夜色下透着失望,江霖快步追上,拉住她的手臂。
“阿香,你体内的蛊毒……”
阿香回头,眼眶里有泪光打转,江霖一愣,颇为无奈地笑了,阿香泪眼盈盈地瞪起眼,似在疑惑他为何发笑,江霖刮了下她的鼻梁,低声哄道:“你极少这样,看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香抬手抹掉眼里的泪,恨道:“他这般轻易放下,七年来的悲愤和煎熬算什么?”
江霖渐渐收起笑,默了会道:“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虽是如此,江霖也是困惑,河綦为何做得出这种……潇洒利落的抉择,靠着仇恨熬过了七年,却因转瞬的念头霎那放下了,当真这般轻易吗?
某种程度上,他、阿香还有河綦极是相似,揣着愤恨暗自度过多年,仿佛海面上摇着一叶扁舟向同个方向驶去,风浪没起,有人先栽进了海里。
可他和阿香实在做不到河綦这样洒脱,亲眼所见的丧家之仇太过痛彻心扉,无法随意了之,更不能退缩让步,不过几个来月的相处,还没到留恋不舍的地步。
“阿璨,你……”
阿香盯住江霖,张嘴欲言,虽然没有说下去,但江霖读懂了她的意思,他低头摸进胸膛拿出一张信笺,递给阿香。
阿香接过,仔细垂看笺上娟秀小字,字很短,几息便读完了,阿香抬眼,江霖收回信笺,揉皱,撕成细碎纸片往上抛。
纸片在空中转过几圈,落在地上,有层厚雪,纸片像水般融进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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