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不撤。”裴临川道,“两族积怨太深,贸然开放全部疆域不太合适。往后按原有疆域划分,妖族各部归你统辖。”
祝岚点头,翻到下一页,“禁止猎取人类灵核,擅自掳掠、虐杀人类者,按律处置?”
“人类同样不得私自拘禁、虐杀妖族。”裴临川说,“两边都一样,若涉及跨境案件,由双方共同审理,不能再凭一人之言随意定罪。”
祝岚望着那行条款,许久没有作声。
“你知道这条规矩传下去,我手下会有多少人反对么?”
“所以才要同你商量。”裴临川道,“归源尚未完全普及,必须先解决灵源供给。”
闻祁带领医殿的研究员整理谢无妄留下的资料,青岐镇幸存的双核人自愿提供血液与灵息样本,帮助完善归源对灵源的净化与转化。
裴临川与祝岚商议,在人类各城建立自愿灵源捐赠站点,由医官统一评估捐赠者的身体状况,严格限制抽灵量与捐赠间隔,确保不会损伤灵核。
裴临川特意在章程上作了批注,“任何人不得以军令、报酬胁迫的方式强制抽灵,捐赠者随时可以终止。”
最初愿意捐赠的人并不多,直到宋雯与几名天枢旧部主动参与,并在医官监督下完成了第一批安全抽灵,人类各城才逐渐有人愿意尝试。
但这不是维持稳定的根本方法,为了保证净化灵流得到普及,需要很多双核人的血脉作净化剂。于是裴临川和祝岚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倡议,提倡人类和妖族婚孕。
混合家庭的孩子将得到两部共同提供的免费医疗教育资源,两族共同设立双核医疗机构,针对混血孩童建立定期检查与排异治疗制度。
此后的数月,人类与妖族偶有边境摩擦,却再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商队开始往来,流民返回故土。
裴临川忙完这些事情,仍会每日回妖城看望谢无妄。
移植后的两枚灵核运转得愈发稳定,唯独受损的神识迟迟未能恢复,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裴临川将每日处理的事情挑几件讲给他听,偶尔也会笑着抱怨一句,“你若在,想必能省去我不
季节入春,积雪终于消融。
等谢无妄醒来,便带他去看看如今的人间,那些他们曾经拼尽性命想要改变的事情,已经开始有了新的模样。
开春以后,妖城难得有了几日晴天,城里开始修缮那些在大战中损毁的建筑,几辆从人类边境驶来的商车停在城门外,车上装着药材、粮食,还有北境今年新酿的酒。
守城士兵依照新定的条例核验通行证,确认没有携带违禁军械以后,便放车队进城。
裴临川那日从中央城来,他坐在车里,看见路边有几名妖族商贩正在同人类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在薄利多销下妥协了。
谢无妄的情况稳定以后,医官同意将他从医殿转回来休养。
院子里新栽了几株花木,那些花是阿穗和几个双核的孩子们送来的,前几日刚刚移栽,如今已经抽出了嫩芽。裴临川平日里忙,顾不上照料,他让侍从记着按时浇水,若是天气好,可以打开窗让谢无妄晒一晒太阳。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竹帘照进来,谢无妄这些日子的气色好了许多。
裴临川将衣物搁在一旁,像往常一样坐到床边,“今日中央城又通过了几份新条例。”
“边境的商道恢复得差不多了,祝岚前几日还说,再这样下去,妖城里那些开铺子的商人怕是要比军中将领还忙。”他低头笑了一下,“阿穗又长高了些,闻祁说她的双核运转得很好,往后不必频繁去医殿检查了。那孩子高兴得不得了,昨日还特意跑来,问我你什么时候能陪她出去玩。”
窗外有风吹过,几片嫩叶轻轻晃动,裴临川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说,“对了,北城的白梅今年开得很好。”
“前几日我去看秦韫,顺路回了趟宅子。那几株树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了,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气,我让人折了几枝回来,等过两日花送到了,就放在你窗边。”
说完,他低头望向谢无妄。
裴临川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沉默,他伸手摸了摸谢无妄的脸,缓缓松了口气,“无妄,外面已经暖和了。”
裴临川起身,准备去窗边将竹帘再拉开一些,好让阳光多照进来。
身后响起一声动静,床榻上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回过头,看见谢无妄放在被褥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阳光落在谢无妄的眉间,那双紧闭的眼睛竟慢慢睁开了。
他似乎还不适应屋里的光线,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裴临川瞳孔微缩,一时忘了呼吸。
谢无妄的目光缓缓移过来,神情茫然,他张了张嘴,声音散在春日温和的风里。
“临川......?”
第74章 (完)
“临川……?”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地面铺开一片明亮的金色,窗外新栽的花木长出了嫩叶,铜铃轻响,隐约传来侍从洒扫庭院的声音。北城送来的几枝白梅养在窗边的瓷瓶里,花期将尽,细小的花瓣落了几片,落在谢无妄平日里爱看的那本书上。
裴临川背对着床榻,许久没有动。
过去那些谢无妄昏迷不醒的日子里,他曾无数次从梦中听见这人叫自己的名字。有三年后久别重逢、故作疏离的语气,但他更害怕听到断河谷里那声被鲜血浸染的呼唤。
临川,别把我留在这里。
裴临川不敢回头,他怕转过身去看见的仍然是那张毫无知觉的脸。
谢无妄醒了,那双沉睡了数月的眼睛正望着他,他似乎还没有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你怎么站那么远?”
裴临川不记得自己是跌跌撞撞倒在谢无妄身边的,他整个人跪坐在床边,指尖摸上谢无妄温热的脸颊,这......不是幻觉。
那双眼睛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眼神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触碰流露出些许困惑,随后下意识蹭了一下他的掌心,“临川?”
“无妄......”裴临川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无妄怔了怔,他想伸手去碰裴临川,可是自己浑身没有多少力气,裴临川连忙托住他的手腕,谢无妄终于摸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与记忆中最后那张被战火和鲜血染得面目模糊的脸截然不同。
直到他摸到一片湿意,他才发现裴临川竟在哭。
“你......”谢无妄试着撑起身子,裴临川已经俯身将他抱住。
那是一个十分克制的拥抱,他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却担心谢无妄瘦小的身躯没法受力而小心翼翼。
可裴临川的身体抖得太厉害了,谢无妄能够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滚烫的眼泪不断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裴临川咬着牙,想将那些不成声的哽咽咽回去,越是如此,越是难堪。
“无妄......无妄......”裴临川一遍遍叫他,埋在他肩头失声痛哭。
谢无妄心里疼得厉害。
他将那颗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轻轻按住,像从前无数次被裴临川哄着入睡时那样,笨拙地学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临川......”谢无妄轻声道:“我在。”
那场覆盖着冰雪的战场还历历在目,裴临川在哽咽中挤出一句话,“无妄,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无妄听着,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在断河谷的时候是真的舍不得死,舍不得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过上的寻常日子,舍不得他一次次狠心伤害却来不及补偿的爱人。
“好多话来不及说,我舍不得走,我不想走。”谢无妄觉得命运对裴临川太不公平了,受了这么多苦,自己又要在那种时候离他而去,“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对你。”
“无妄,你已经待我很好了。”
“哪里好?”谢无妄苦笑了一声,“临川,你别总是这样。你知道吗,在那种日子里,我害怕你恨我,更害怕你不恨我。”
“我还有好多事情没陪你做,临川,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想你往后想起我都是那些不好的事。”
谢无妄压在心里许久的话,在误会解除那天觉得没有必要说,可是死前,这些痛苦的回忆竟像走马灯一样掠过脑海,他突然很后悔没有跟裴临川说。
“我都那样对你了,你怎么就是不恨我。”谢无妄泪流满面,轻轻锤着裴临川的胸口,“你没有做错什么,那些年你待我那样好,却一句实话都没能听到。”
“临川,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裴临川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傻孩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如果真的谈索取,我要你用余生、用一辈子补偿我。”
裴临川将那只苍白的手拢在掌心,低头亲了亲,“无妄,我连我们的墓地都选好了。”
谢无妄愣了愣,“就在我买的那座院子里,你喜欢那几株白梅,我便想着把墓修在树下,你怕冷,我还特意想过,墓室不能太深,朝向也要选好,免得整年见不着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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