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渊端详着已经长大的儿子,他知道谢无妄从来没有把那张至高无上的座椅视作归宿,正因为这样才要强迫这个人。
“保守派要活!”谢沉渊失去耐心,“你今日毁一座监狱,明日毁一座,六狱被你拆干净以后呢?你以为战争会因为你救走这些人而结束?”
谢沉渊继续逼问:“你口口声声觉得人类无辜,好,我承认,那些关在监狱里的人有许多未曾上过战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
“那我的人呢?”他抬手指向长廊之外,夜色深处,妖城灯火万家,“跟随保守派的数万妖族便该死?”
“边境上那些幼崽,失去高纯度灵力以后妖核衰竭的普通族人,他们不无辜?”
“你毁掉六狱,断掉他们赖以生存的灵力供应,激进派可以去杀,可以去抢,我们呢?你让我这些手下怎么办?”
谢沉渊胸口起伏,眼底血色浓烈,“守了这么多年规矩,到最后反而被你逼得走投无路?谢无妄,你要保人类,我问你——”
“妖族的命,算不算命?”
这一问刺中了谢无妄,他站在长廊尽头,沉默良久。
谢沉渊以为自己终于撬开一道裂口,声音缓和了些,“无妄,我知道你看不惯监狱,我也知道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让你一直心存幻想。”
“可活着不是靠幻想,一个种族也不能靠你那点仁慈活下去。”
“谁告诉你我只有仁慈?”谢无妄抬起头,他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双眼睛幽深而明亮,他比谢沉渊更清楚维持眼前这套秩序究竟需要多少鲜血。
“我从来没准备让他们去死。”他的声音并不高,字字坚决,“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无辜的生命。”
“包括妖族。”
谢沉渊久久未语,某个瞬间,他竟从谢无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很多年前也有人站在他面前,说过差不多的话,那个女人在人妖战争最惨烈的年代翻遍研究所,固执地相信两个种族之间一定存在第三种选择。
后来她死了,留下一个更加固执的儿子,谢沉渊神色渐渐阴沉,“你跟你母亲一样天真。”
“那父亲最好祈祷。”谢无妄说,“这一次,天真的人能赢。”
谢沉渊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谢无妄了,他只能说回眼前的事,“人类靠不住,我们只能靠自己,你怎么还不明白?”
“顾长洲今晚是什么态度,你亲眼见到了,嘴上与我们合作,背后居心叵测。你知道得多一点他们便要杀你。”
“这种人,是要跟我们合作的人吗?”
谢无妄不否认这句话,人类政府尔虞我诈,披着堂皇外衣干尽肮脏勾当,这一点没有任何辩解余地。
可顾长洲代表不了所有人,至少......
他脑海中不知为何,出现了那身被战火染红的军装。
谢无妄把这个念头斩断。
谢沉渊敏锐地捕捉到他片刻失神,怒火燃起,“还在想他?”
谢无妄叹了口气,“我已经说过,不会去找他。”
谢沉渊语调阴沉,“你骗过我多少次自己数得清么?我不允许你再见裴临川,这次也不会纵容你。”
“你再去见他,我真的会杀了他。”
四周寂静,灯芯燃烧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谢无妄站在那里,眼底一点点变得幽深,“你敢?”
他轻轻舔去唇间残留的血,眉眼生得温柔艳丽,说出口的话却是令人心寒的狠绝,“你杀他,我马上去死。”
谢沉渊愠色涌起,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谢无妄继续道:“父亲,你知道我做得到。”
“你威胁我?”
“是。”
谢沉渊死死盯着他,下一刻,六狱契发作。
谢无妄腰扶住墙面,骨节泛白,手背青筋贲张。
谢沉渊看着他受苦,怒意之中潜藏这一种复杂的痛色,“父亲这是在救你。”
谢无妄低低地笑起来,“每次折磨我......都要先说这句话。”
谢沉渊伸手扶起他颤抖的肩膀,“我是把妖族的希望托付给你。”
“你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血脉,也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力量。”
“无妄,只要你肯走我替你选好的路,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你相比?”
妖力渐缓。
谢无妄弯着腰喘息,黑发被汗水浸湿。
谢沉渊声音低沉,说出来的话如同蛊惑人心的妖术,“你甚至不需要舍弃多少,只需要吸收一个小小的人类……”
“闭嘴!”谢无妄猛地抬头,整条长廊的灯火同时剧烈晃动。
谢沉渊眯起眼。
“别打他的主意。”
“谢无妄。”谢沉渊沉声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为了一个人类,拿自己的命威胁亲生父亲。”
“只要你不动他。”谢无妄罕见地顺从,“我会跟他断干净。”
“其他的不必再说了。”谢无妄偏过头,夜色停驻在他的眉眼与鼻梁间,衬得五官愈发秾艳,“父亲最好也记住我刚才的话。”
他说完转身离开,衣袖掠过长廊石壁,锁灵囊随步伐轻动。
走出十余步,里面传来一丝微弱的震颤,谢无妄脚步微滞,隔着层层封灵,暗金气息一收一放,细弱如脉搏。
他摸了摸锁灵囊,天枢早已离开原本的血肉,这样的军纹一旦与宿主彻底断开便该陷入沉寂。
可它没有,掌心之下,那一点暗金又轻轻搏动了一次。
谢无妄指节缓缓合拢。
天枢纹,你也感受到了,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今天是不是都调休要上班上学呀!
第41章 “我要亲眼看见他。”
谢无妄把自己关进殿里以后,门外值守的妖族很快习惯了那扇终日紧闭的门。
饭菜照旧按时送来,清晨一份,午后一次。多数时候,送进去什么样端出来便是什么样,汤羹凝着一层凉透的油脂,药也常搁在门边,凉透了也不喝。
殿内分不出昼夜,厚重窗纱遮住天光,灵灯从早燃到晚。谢无妄不记时辰,不在意今天究竟是哪一天。
他只知道资料不够,从人类数据库里抢出来的研究记录残损严重,最早一批晶页遭过人为清洗,大段推演被彻底抹除。他无从确认母亲把归源推进到哪一步,只能沿着那些戛然而止的公式继续往前。
殿内逐渐凌乱,纸张纷飞。长案摆不下便堆到窗台和地面,有些推演反复改了十几次,到最后纸面上全是大片漆黑凌乱的墨迹。
尸体便是在这些纸里慢慢多起来的,灰鼠,蛇,山雀,沙蜥,它们的灵力天生带着难以驯服的浑浊。
杂质只是最表层的麻烦,谢无妄尝试把其中浑浊部分剥离,然后用人类灵核的力量中和,效果都很差。
那些经过阵法净化的灵气,在离开阵心之后会慢慢恢复原本的混乱,这是无法改变的种族本性。
那么归源真正要改的,也许根本不是那层脏东西,是“源”。
谢无妄便再也停不下来了,他只能拿自己试。
妖医是最先发现这件事的人,他走进殿内,殿里弥漫着一股烧灼过后的苦涩气味,桌脚躺着一条抽空灵力的蛇,鳞片暗淡,谢无妄坐在阵前,掌心托着一缕经过处理的微光,正将它引向自己的妖核。
“少主!”妖医疾步过去。
灵气入体不过片刻,谢无妄整个人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胸腹收紧,一口酸水吐在了旁边的盆里。
妖医的脸色铁青,“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谢无妄喘了片刻,伸手去拿旁边的纸。
妖医一把夺走,“别记了!”
谢无妄抬起头,高热让他眼尾泛红,“给我。”
“你肩上的伤还没长好,北阙留下的双核反噬也没养回来,现在每天往妖核里灌这种东西,你想做什么?”
“试排异。”谢无妄把纸拿了回来,低头写下这一次的反应,字迹规整。
妖医盯着那几行字,忍无可忍地抓住那只手,“少爷,你听清楚,你的两颗核现在都很糟,妖核有旧伤,人类灵核一直在替它填补亏空,你再这么消耗下去,你的寿命......”
笔尖停住,谢无妄抬头,“不许说。”
这个话题是谢无妄少有的禁区,他总觉得时间还长,战争会结束,人类与妖族也许会有一天不用踩着彼此的尸骨活下去。
到那一天……他原本还想亲眼看看。
妖医的手慢慢松开,“是我失言。”
“少爷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谢无妄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当天夜里,他又试了好几次,次日开始高热。
自那以后,谢无妄很难判断自己睡了多久,他趴在桌上失去意识,醒来时灵灯燃烧的位置与先前毫无变化,他便以为只过去一小会儿,直到看见门边堆着几份已经凉透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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