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袍一挥，满地的破瓦断木被挪到百米之外，他脚下的血莲一步一张扬，在触及到一个躺在地面的青年时微微停住。
姬无常垂眸，血莲将喻令绑住，缀在身后。他来此境似乎只是为了此事，在寻到喻令之后，满地的莲叶根茎又隐回地底，天神境中竟恢复如初，就连那座高楼也被修补完好。
正当辞凤阙以为他要离去之时，他的视线却骤然一转，落到红木楼中央。古镜被取走之后，层层梵音穿过楼宇之中，姬无常正是因此发现了异常。
第一轻然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得用眼神连连示意怎么办怎么办。
辞凤阙噤声屏息，让她冷静一些。眼下姬无常已然警惕起来，君青玉回到鬼居之中会有灵力波动，所以只能同他们一般留在外界，可那枚古镜太过古怪，辞凤阙总觉得自己的神识无法遮蔽它，放在君青玉手中并不安全。
心念电转，辞凤阙还是选择将古镜拿回来。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碰到古镜之时，君青玉似乎是没意料到他的动作，手腕无意间动了动，铜镜镜面便被天光照彻，反射出君青玉的面庞。
辞凤阙无由来的心底一凉，手心临时换做抓君青玉，可血莲比他更快，自镜中，一朵血莲袅袅婷婷生出，尔后猛然爆裂开。
辞凤阙来不及握紧，君青玉的衣袖便从掌心滑走，留下一缕空荡的风。
姬无常瞬息便到了血莲旁，他看见君青玉手中古镜，复又抬起眸，将君青玉打量一遍，似乎确认了什么，这才将视线转到辞凤阙身上。
“元婴期？”他稍稍有些讶异。
辞凤阙呵呵一声，袍襟暗缀十二道阵符霎时亮起，“小诛仙阵”落地生效。姬无常被赤血黄符拢住，感受到其中杀意，冷静道：“可惜也只是元婴。”
脚下土层中冲杀出莲花，将辞凤阙的符纸搅得七零八碎。姬无常放出莲叶根茎将辞凤阙拦住，身后划破虚空，驱使着莲花将君青玉和喻令送进去。
辞凤阙咬牙，竟是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他怎允许君青玉被姬无常带走。
姬无常淡淡斜来一眼，血色莲花爬上辞凤阙脚踝，辞凤阙并不想管他这些把戏，总归不致命。
虚空之缝即将合上，君青玉的身影渐渐地要从眼前消失，若是等它完全关闭，想再追上难如登天。辞凤阙心下发狠，灵火点燃神魂一角——
一道占星罗盘从天边飞来，箭矢一般划破辞凤阙身上的莲叶根茎，尔后水潮一般的灵力包裹住辞凤阙，将他拉得愈来愈远。
“太过凶险，不可深追。”一只手搭在辞凤阙身边肩头，将他死死按住。
楚唯皱着眉头道。
这片刻的阻拦让虚空裂缝彻底阖上，辞凤阙眼睁睁望着姬无常将君青玉带走，从他眼前消失。
“你懂什么？”辞凤阙低声。他知道楚唯不过是担忧他的安危，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将怒火发泄些许。
他紧紧闭上眼，能感受到整个身体都在抖，他竭力将自己安抚下来，不让怒火冲散理智。对，君青玉被带走了，虚空之中落点难以预测，他并不知道君青玉会被带到何处，所以要寻到君青玉，最快的办法是从天神境中脱离，在境外利用苍月魂灯搜寻。
他重新睁开眼，之前漏出的些许情绪皆被很好地隐藏起来。
“抱歉，掌门。”他冷静道。
琉北星将占星罗盘别在腰间，来到站到楚唯身边，担忧道：“姬无常虽然离开了，却留下了棘手的东西。”
满城的人形虚影挣脱莲茎，重新浩浩荡荡向几人而来。
第一轻然愕然道：“乖乖，古镜不是被跟着小青兄带走了么？怎还盯着我们？”
辞凤阙回头，看到飘在地面一片月白衣角：“不，古镜不曾被带走。”
他解去君青玉施在其上幻术：“他最后把古镜留给了我们。”
“原来如此。”第一轻然暗叹，“好厉害的幻术，竟能将大乘也骗过。”
辞凤阙随意应下，对楚唯道：“有人告诉我们，仙门各派皆被困于华清莲狱境中，掌门们是如何寻来的？”他虽有秘术将真实面容掩去，身上却还穿着苍月道袍，见到楚唯二人自然还得老实交代。
楚唯和琉北星将他护在身后，悠悠扫过一圈：“边战边说。”
两位大乘悍然出手，威力自然不可小觑，辞凤阙和第一轻然终于有片刻空隙能钻研起那枚古镜，第一轻然几乎热泪盈眶“大乘好帅啊，我头一次如此安心。”
楚唯一边飞速清扫虚影，一边神识传音对他们二人道：“此次试炼非比寻常，已不是你们这些弟子可以承受的地步。来到此境之前我们已去其余各境看过，仍然清醒着的弟子寥寥无几，姬家抽出你们这些弟子的魂魄祭祀青莲——华清莲狱的本体为一朵上古青莲，使其盛放可让姬无常飞升为神，就连宗主们也悉数中招，此时此刻皆被困在华清莲狱之中，成为莲花养料。如今破局之法只剩一个，便是在青莲彻底开放前杀死姬无常，才有可能将神魂还予你们。”
“那需要我们如何做？”辞凤阙道。
楚唯：“我和琉长老只是半身之体来到此境，真身仍在华清莲狱地狱境中，你们需去到地狱境，将各派掌门从青莲中救出来，在此之前，我们会先拖住姬无常。”
“好。”辞凤阙应下来。他说着，手中古镜也被他解开封印，现出一个入口来。
青莲在另一端摇曳，辞凤阙顿了顿，踏进镜中面。
第一轻然想要跟上来，被他拦住：“第一姑娘消耗颇多，镜中凶险未知，还是留在外边罢。”
第一轻然犹疑着点点头：“行，我在入口守着，有什么异样便让他们来救你。”她说完也不忸怩，立即盘腿坐下休养生息。
镜中雾气因他到来而逐渐散去，辞凤阙在寂寂风声中忽然回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弥书站在他身后，抱住双臂：“嗨。”
辞凤阙并不惊讶，早在楚唯和琉北星出现在身边时他便预料到了谢弥书也会在：“你是另一个谢弥书？”
谢弥书点点头：“说是另一个也不恰当。”他小跑几步到辞凤阙身边，“毕竟你在天虹楼中见到的是我而不是他。”
辞凤阙只盯着那朵忽远忽近的青莲，他走了数十步，却始终不曾缩短同青莲的距离。谢弥书也看到了，主动道：“我是来帮你的，另一个我应当已经将前因后果同你们讲清楚了，你知道目前的形势——姬无常吸收了诸多血魂，已隐隐接近鸿蒙境，单凭外边那两个人无法杀死他。”
“姬无常已将六分元神收回其五，只剩下最后这朵，他便可以让华清莲狱彻底盛开，步入神境，我们唯一的机会，也只余这朵青莲。”
辞凤阙听了一会，道：“你快死了。”
谢弥书愣住，哈哈地笑起来：“是的，早就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只留最后一口气罢了，不过你无需担忧，”谢弥书点点胸口，“我用神力维系着所有人的命魂，只要能够顺利杀死姬无常，便不会有人殒命。”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辞凤阙的语气如同毫无生息的寒冰，“你快死了，似乎不能帮我救下他。”
“他啊……”谢弥书的视角里，能看见挂在他腰间的墨色玉坠轻碰绶佩，亦能看见他脚踝处贴住肌肤的圆环，充斥着赠予者的私心，只是辞凤阙本人却毫无意识。
“姬无常不会杀他的。”谢弥书笃定道。
因为姬无常杀不死他，那个已到鸿蒙境，不知为何始终不曾飞升的上弦门门主。
他拍拍辞凤阙肩头：“若是实在担心，随我来，我带你尽早取到青莲。”
*
虚空再开，姬无常将喻令甩到地上，回望身后之人。
君青玉散漫地望向窗外，斜阳西沉，映得一室微凉。良久，他才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不知姬家主带我来此所为何事？”
姬无常礼数做全，稍稍欠身：“上弦门门主大驾光临，姬家多有怠慢，得罪。”
“你认为说几句漂亮话便能让我不追究此事？”君青玉忽地笑起来，笑意不及眼底。
地上不止躺着喻令，还有先前消失的姬四阴和徐应彻，皆不省人事。
“君门主愿意随我来，自然有想从我身上知道的事，不会将场面闹得难堪。”姬无常眼中毫无惧色。
“是，我是有话想问你，”君青玉似是才忆起此事，轻声开着口，“我问，你便会说么？”
“公平交易。”姬无常只道。
“哦？姬家主要求我什么事？”
“你的血。”姬无常直白。
“那可是个稀罕物。”君青玉早已收起轮椅，此刻两相对峙，他的身量比姬无常高上些许，因此也带上几分俯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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