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囚笼_木三观【完结】(115)

  铁横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仿佛看见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剑客,孤身踏入魔域的血色里。

  “他单枪匹马,一剑挑落了那位号称‘魔族第一剑’的剑魔。”云思归轻笑一声,“说来也怪,那剑魔向来桀骜不驯,败后却对薄之心悦诚服,不仅大开宴席,更连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宴,将薄之奉为座上宾。”

  铁横秋遥想月薄之当年的风姿,也不禁听得入神了。

  云思归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不过,筵席散时,剑魔举剑自刎。”

  铁横秋一顿,几乎难以置信:“他怎会……”

  云思归垂眸拨弄药炉,语气轻描淡写:“那剑魔又名‘蝎子剑’,家人多是用毒的高手,这蝎子剑的母亲发了狂,竟布下九重噬心毒瘴,誓要取薄之性命。”

  铁横秋忙问道:“后来呢?”

  “彼时的月薄之,是你不曾见过、也想象不来的耀眼……正值青春鼎盛,天下无人能及。”说到这儿,云思归也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不过,薄之仁慈,没让她感到一丝痛苦。”

  铁横秋愣住:“所以他们全家都在那一天……”

  云思归继续道:“我还没说完……在那之后,这蛇蝎一家一拥而上,要杀死月薄之。”

  铁横秋仿佛已经看见结局了,但他也不敢问,反而转过话头:“宗主就莫要卖关子了,疆万寿和这剑魔是什么关系?”

  云思归笑了笑,说:“说来也巧,那日剑魔满门尽殁,唯独有个在外游历的亲舅舅……”

  “不会这么巧,”铁横秋扯了扯唇角,“疆万寿是那个蝎子剑的舅姥爷?”

  云思归笑笑:“真是无巧不成书呀。”

  铁横秋却丝毫轻松不起来:“他们之间隔着这样的血海深仇,你却让月尊去长生城求千机锦的解法?这……”

  这实在是居心叵测!

  我就说你是死老登老王八日你大爷臭黄瓜,一准儿没好心眼儿。

  铁横秋却也不好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闷闷的。

  云思归笑道:“可不是我让他去的。”

  铁横秋一噎。

  云思归继续道:“是你让他去的。”

  铁横秋眼睛睁大。

  “不是吗?”云思归含笑侧了侧头,“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说动他下山。”

  潜台词就仿佛是:若月薄之出事儿了,也是你铁横秋的错。

  第91章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铁横秋的脸色陡然转白,一直刻意维持的和气老实面具几乎崩裂。

  云思归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这番失态,通过这一番言语,他算是敲打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这个看似忠厚的老实人,对月薄之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尊卑之别。

  他们之间的关系,断不是一个尊者和一个栽树弟子。

  而是……

  云思归嘴角一勾,已有了明确的判断。

  云思归眼底划过一丝嘲讽。

  这孩子,终究还是继承了月罗浮那份痴愚?

  那份对世间温情近乎可笑的执念?

  云思归记得,幼时的月薄之曾真心实意地仰望过他,眼中盛满纯粹的孺慕。

  正如他后来同样清楚地察觉到,历经江湖磨砺后的月薄之,眼中对他筑起的戒备。

  云思归对此并不惋惜,也不感到难过,因为月薄之戒备自己,可戒备得太对了——可惜,终归是有些晚了。

  看着渐渐变得冰冷孤独的月薄之,云思归甚至感到欣慰。

  很好。

  这才像个真正的剑修。

  他想:若月罗浮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孩子长成这样……

  想必,也会感到欣慰吧?

  反正云思归是很满意的。

  这样的孩子正好。

  强大,锋利,水火不侵,像一柄被精心淬炼的剑。

  云思归的嘴角还噙着满意的弧度,却在看清铁横秋那副情窦初开的模样时骤然僵冷。

  他盯着铁横秋那双盛满热忱的眼睛——那样明亮,那样愚蠢,像一团火,竟然真的能将月薄之这把冷剑烧得发红、发软。

  “你也配?”

  云思归在心内默默诅咒着铁横秋。

  忽然,一个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

  如果让铁横秋的血,溅上这把烧热的剑,会不会重新冷下来?

  就像淬火那样……以最炽热的血,炼出最冰冷的刃。

  他几乎要为此笑出声了。

  多有趣的试剑之法啊,就像当年用月罗浮的命,来验证自己的道心一样。

  他满意地朝自己点点头:我莫非真是一个天才!

  云思归将药秤轻轻搁回原处,指尖在秤杆上停留了一瞬。

  他抬眼的刹那,眸中阴鸷尽数化开,竟漾出三月春水般的温柔。

  他笑吟吟地将雪魄汤的药方一份份包起来,其中细致,宛如临行密密缝的老母亲。

  铁横秋眉头一皱,忽然抓住一个疑点:“宗主,依你所言,月薄之和疆万寿有血海深仇,何以我从未听说过?”

  云思归闻言失笑道:“难道你是什么三界万事通?事事都能听说?”

  铁横秋一噎:那倒不是。

  可转念一想,他可是阅遍江湖话本、熟读各种狗血故事的元婴读者!

  若真有这等灭门惨案、血海深仇,那些写书人岂会放过如此绝佳的素材?

  怕是早就编排出《蝎子夫人泣血记》、《剑魔灭门录》或《月尊的剑砍你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之类的畅销话本了。

  铁横秋便讪讪道:“我只是想着,倘若真有这般恩怨情仇,坊间怎会连一本添油加醋的演义都没有?”

  “原本是有的,还不少。”云思归指尖轻轻摩挲着药包边缘,轻笑一声,“可惜,写这些故事的人,都被疆万寿杀干净了。”

  铁横秋脸色一白,心中却又浮起另一个疑问:“疆万寿连旁人说这段故事都不许,怎么却从未听说过他找月尊寻仇?”

  “他们是切磋过的。”云思归说,“但每次疆万寿都败了。”

  “啊……”铁横秋张了张嘴,那句“为何江湖上从未流传过这等惊天对决”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还用问吗?

  既然写灭门故事都被杀了,谁还敢记录疆万寿的败绩?

  “如此说来,那些将疆万寿写得凶神恶煞的话本怎么还能流传于世?”铁横秋好奇道,“他是怎么容得下的?”

  他还记得,魔将疆万寿是话本常驻反派,路过的狗都要踢一脚,是非常凶残的角色。

  云思归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唇角微扬:“确实,他可谓是坊间穷凶极恶的典范。早年间那些写他屠戮四方的故事越发千篇一律。直到某日,有个书生别出心裁,写他在血洗某家满门后,临出门时瞧见一条过路的野狗,抬脚便踹,竟是用那畜生来蹭净靴底的血渍。”

  铁横秋一怔:“这桥段如今可是话本标配。”

  因此,他甚至被戏称为“踹狗魔将”,和“咬狗魔将”古玄莫以及“【】狗魔将”霁难逢齐名。

  “嗯,可能是因为第一个这么写的人被他找上门来……”云思归笑道,“打赏了一百金。”

  “打赏了?”铁横秋震惊。

  云思归笑道:“疆万寿很喜欢别人写他大杀四方的故事。”

  铁横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那些话本里把疆万寿写得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都没关系,唯独不能写他……以及他的家人吃败仗?”

  “正是如此。”云思归颔首。

  铁横秋蹙眉:“可是,我来云隐宗也有百年,怎么从未见过疆万寿上门讨教?”

  “这个么,”云思归笑笑,“薄之因病隐居后,他就不来讨教了,说是怕胜之不武。”

  铁横秋好笑道:“那他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不觉得胜之不武了?”

  云思归神秘一笑,却岔开了话题:“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哦,对了……我发现你很脸熟。”

  这突兀的转折让铁横秋一时愕然:“我……脸熟?”

  “是啊,第一次见你就觉得面善。”云思归继续包着药材,语气轻描淡写,“我们从前见过吗?”

  铁横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但面上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弟子不太明白宗主的意思……”

  云思归笑着问:“我是说,在你来云隐宗拜师之前,我们见过吗?”

  铁横秋只觉后颈一凉,仿佛有冰水顺着脊背滑下。

  他们之前见过吗?

  当然,在神树山庄。

  那时他还是个瘦小的杂役,正握着扫帚清扫落花。一抬头,便见一袭白衣的云思归踏着满地碎琼乱玉而来,衣袂翩然如谪仙临世。

  那时的云思归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目不斜视地穿过庭院,走向当时已有身孕的月罗浮。

  此时此刻,云思归却十分专注地看着这个长成大人的铁横秋。

  含笑的目光却如利刃,一寸寸剖开他精心伪装的皮囊,直刺向那个藏在岁月深处的、战战兢兢的扫地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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