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囚笼_木三观【完结】(107)

  只得暂且按下心思,暗自盘算待这位祖宗心情愉悦时再徐徐图之。

  铁横秋向来是能屈能伸的,更别提眼前人就是他心上人,要如何献媚都不违心。

  于是,他仰头冲月薄之弯眸一笑,手臂也顺势环了上去,嗓音里带着几分讨巧的温软:“那就让我给你做个大火炉好了。”

  方才那点故作矜持的拘谨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此刻他整个人偎在月薄之怀里,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月薄之明显怔了怔。

  铁横秋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转变让他意外,但怀中人真实的体温和笑意又让他说不出地受用。

  他下意识收紧了环住铁横秋的手臂。

  铁横秋将脸埋在月薄之肩头,本想着做戏做全套,可月薄之的怀抱太舒服,他绷紧的神经竟不知不觉松懈下来。

  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如决堤般翻涌而上,他强撑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那缕熟悉的冷香里彻底卸了防备,沉沉睡去。

  察觉到怀中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月薄之反而轻松了几分。

  总是端着架子,也是很累的嘛!

  他垂眸看着铁横秋眼下的青影,轻轻抖开常年裹身的雪狐氅。

  这袭千金难求的灵氅向来不让人近身,此刻却被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大半,轻轻覆在铁横秋肩头。

  氅衣边缘的浮毛微微晃动,一半裹着沉睡的人,一半笼着清醒的他。

  月薄之望着铁横秋毫无防备的睡颜,不舍得把眼睛合上。

  原本,铁横秋引起他的注意,不过是因为那种冒昧的热情。

  铁横秋竭力掩饰这份热情,大抵是相信,自己这样低微之人恋慕尊者,只怕会招来灭顶之灾。就如同《晏子春秋》里,官员爱慕齐景公的容颜,齐景公勃然大怒:色寡人,杀之!

  当即下令处死那个胆大妄为的臣子。

  这就是尊卑之别。

  连爱慕之心,都可能成为取死之道。

  然而,看似冷峻的月薄之却与晏子持同样见解:恶爱不祥,不宜杀也。

  他默许了铁横秋那份小心翼翼的恋慕,只当是寻常的“色君之心”,不过是俗人对美貌强者常有的仰慕罢了,不足为奇。

  直到栖棘秘境里,铁横秋冒昧地上前讨好,月薄之也只觉有趣。

  可当秘境之中,铁横秋竟毫不犹豫地以命相护,这才让月薄之的心陡然产生一种奇怪的颤栗。

  月薄之当然不认为这是心动。

  但他确实开始对铁横秋产生了关注。

  他关注到铁横秋的处境,也发现这个人很容易受伤。

  那是不行的。

  从栖棘秘境以身相护那次开始,月薄之就认定了,铁横秋可以流血,但必须是为了他而流。

  所以,月薄之理所当然地帮他铲除一些可能造成流血的麻烦。

  比如,在思悔崖底的海琼山。

  他纵容铁横秋来到了听雪阁。

  百丈峰第一次,入住了除了他而外的活人。

  这个闯入者带着与死寂雪峰格格不入的生机,比月薄之更像一个鲜活的生命。

  这剑修每天都那么昂扬活泼地穿梭在烈火般的红梅间,可任他如何灵动翩跹,目光始终被听雪阁内那道孤绝身影牢牢牵系,宛若飞鸟甘愿自缚于无形的丝线。

  月薄之立在听雪阁的窗前,望着梅林中那道雀跃的身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陌生的迟疑。

  ……这就是爱吗?

  他对我的,是那种比色君之心更高尚的爱意吗?

  可是……

  月薄之摇摇头:世间哪可能有这种东西。

  都是话本里乱写的故事。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般,月薄之开始用极为挑剔的眼光看待铁横秋。

  他故意设下重重考验。

  他要证明……

  是要证明铁横秋不过是那种会负心的男人,

  又像是想要证明他不是。

  但证明来,证明去,他确认了的,竟然是自己的心意。

  窗外风雪渐渐停歇,云朵漂浮在青天。

  月薄之突然想起他们在丰和郡城郊放的那一张纸鸢。

  那样的好天气,那样的好时光……

  在不顾一切捡起那断线的纸鸢那一刻,月薄之才确信了,好像是自己离不开铁横秋了。

  是他更需要铁横秋。

  需要那人笨拙的讨好,需要那双永远追随的眼睛,需要这份明知不该存在却偏偏割舍不下的牵绊。

  他指尖无意识地卷着铁横秋散落的发梢,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怅然:若是这一路,都是我用真容陪伴他……

  而不是伪装成汤雪……

  雪氅下的手悄悄收紧,月薄之望着窗外那抹晴空,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怀中人忽然在睡梦中往他怀里钻了钻,打断了他的思绪。

  月薄之自嘲地勾起嘴角: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堂堂月尊,也要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做无谓的懊恼吗?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铁横秋熟睡的面容,月薄之眸光渐深。

  而且……

  若不是有“汤雪”的存在,怎么能证明铁横秋对自己的真心?

  月薄之指尖轻柔摩挲着铁横秋的后颈。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再也承受不起任何背叛了。

  “汤雪”这个棋子,本就是用来试金的烈火。

  若铁横秋连这点考验都经不住,又怎配站在他身边?

  月薄之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睡的侧脸,狠狠咬住后槽牙。

  必须确信铁横秋会在他与整个天下之间,在所有人之前,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

  只选他一人。

  月薄之长叹一声,惊得怀中人微微蹙眉。

  他忙安抚般拍了拍铁横秋的背脊,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天光透过云隙洒落,将两人交叠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

  月薄之近乎贪婪地收拢手臂,仿佛要将怀中人揉进骨血里。

  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明明是最厌弃儿女情长的人,此刻却像个患得患失的疯子,非要看着对方在烈火中煎熬才敢相信那是真金。

  铁横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这个带着依赖的小动作让月薄之瞬间绷紧了全身。

  他缓缓阖上眼睑,在浓稠的黑暗里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审视自己的灵魂——那里盘踞着一头自私怯懦的怪物,浑身爬满潮湿发霉的苔藓。

  他其实也想问自己。

  为什么,信比爱更恐怖。

  第85章 汤雪死了

  铁横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榻边空荡荡,只余他一人。

  炭火在炉子里依旧烧着,混着过分甜腻的熏香,在屋内凝成一层令人发闷的暖意。

  这过分殷勤的温暖让他觉得奇怪。

  他记得月薄之素来厌恶这般矫饰的暖意,那人宁可裹着狐裘在寒夜里独坐,也断不会把屋子烘得这样燥热。

  铁横秋小心在屋子里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转了一圈,发现月薄之并不在屋里。

  他只觉奇怪,却也不敢深究,索性趁机溜出听雪阁,跑到偏屋里。

  他叩响门扉,果然听到汤雪的声音响起:“请进吧。”

  铁横秋推门进屋,只见房内冷冷清清,与方才那过分温暖的寝居相比,这里简直像个冰窖。

  断臂的汤雪正艰难地支起身子,强撑着要下床相迎。

  “躺着吧,别起来了。”铁横秋快步上前按住汤雪肩膀,触手一片嶙峋的骨感。

  汤雪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铁横秋看着汤雪嘴唇干涩得都要起皮了,便去拿起茶壶。他一摸茶壶,发现是冷的,心下微沉:是了,百丈峰上从来只有汤雪记得给每个人温茶。

  如今这人断了臂躺在榻上,竟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铁横秋攥着茶壶的手指发紧,喉头梗得难受。

  铁横秋把掌心贴在茶壶釉面,用真气把茶水烘暖了,才给他倒了一杯:“你喝着看合不合适。”

  汤雪接过茶盏,薄唇刚沾到水面就泛起一层嫣红。他下意识低头轻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苍白的眉眼。

  铁横秋见状,忽然想起月尊也是怕烫的。

  铁横秋咳了咳,挠挠头:“是不是太烫了?”

  汤雪忙笑着摇头:“正好,我就爱喝这样的。”

  他说着又抿了一口,喉结急促上下滚动,喝得那样急切,看起来是真渴了。

  铁横秋坐在床边,又问他:“你可好些了?”

  “好些了,劳烦你关心。”说着,汤雪又低咳了起来。

  这哪里有“好些了”的样子?

  铁横秋心里也明白:这话问了也白问,只是自欺欺人!

  汤雪伤势这么重,若没有神医仙丹救治,只怕……

  的确是耽搁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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