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宽厚的身影将面前的小人全然遮住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男子拎着木桶低头走进来。
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细长,腰身窄瘦,走路时步子轻稳。
他低眉顺眼地将水桶倒进了一旁的预备木桶之中,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扫向立在浴桶边的那道身影。
男人正侧对着他解外衣,肩背宽阔,线条硬朗,小厮目光微微一荡,喉结轻轻滚动。
接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掠去。
浴桶里的人儿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和一段伶仃的锁骨。
水汽氤氲之中,那人的脸被热气蒸得微红,唇花瓣似的湿润莹亮,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双清而亮的眼睛歪着头看了过来。
小厮倒水的手一顿,木桶差点滑落,他愣了几秒,他在扬州城内混了许多年,见过不少美人,花楼里捧出来的头牌、官宦人家养在深宅里的宠儿,可跟眼前这一位都不一样。
通透和干净,瞧着被人养的极好,小厮心里头不禁艳羡了起来,若是他也有这样的待遇就好。
梁元贞被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水中浸了浸。
等手中的水倒完,那小厮才猛地回神,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的来意,朝谢渊的方向微微倾身,见人正在脱衣,便想着伸手去接人手中要脱下的衣物,放软了声音,温驯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媚,“小的为伺候世子宽衣罢……”
他说着,竟然真的朝谢渊的身侧走近了一步。
这样的氛围饶是梁元贞也觉出不对劲来,他的呼吸微顿,那手就快要触到哥哥的衣襟了。
梁元贞的眉眼霎时间皱了起来,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捏住了一般,又紧又酸了起来。
那小厮浑然不觉的将自己的腰肢微微侧着,将那道柔媚的身形恰到好处地曝露在烛光下,粗布麻衣可难掩面容艳丽,细长的眉眼半垂着,唇边噙着一抹抚媚的笑意。
他想着就算是三个人又如何,他也是能吃的开的,只是得叫周大人多加些银钱。
谢渊垂眸,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小厮自信的抬手,预备过了今晚要狠狠敲上周大人一笔,只是还未触达,就听见男人冷冷的一声,“滚开。”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只见人眼神嫌恶,眉眼锋利,刀子一般落了下来,像是要杀人。
男人再次凉薄开口,“我说滚。”
谢渊甚至不想伸手去推,只怕脏了手。
男子的脸色刷地白了,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去,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磕磕巴巴地道,“世、世子息怒,小的只是……”
谢渊这回连目光都收了回来,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那男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爬起来连木桶都顾不上拿,弓着腰倒退着退出门外,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急促的咔哒声。
脚步声仓皇远去,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水汽袅袅地浮动着,烛火在穿堂风中晃了两晃,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梁元贞还泡在水里,面颊依然红着,可嘴唇却不知不觉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着浴桶边的背影,男人若无其事地继续解自己的衣裳,外衣褪下来搭在屏风上,露出宽阔的肩背和流畅的腰线。
梁元贞就是觉得心口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
谢渊转过身来,迈入浴桶时水波荡开,热水包裹住了两个人的身体。
梁元贞垂头看了看那漂浮的茉莉,始终不抬头来,气氛微妙。
谢渊很快就察觉出人的不对劲来,伸手捏了捏人的下巴,梁元贞皱着眼睛别过脸去,闭着嘴巴不说话。
谢渊看着人委屈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心头的那些挤压的阴暗,忽然就散了开来。
他伸手将人抱在身上,浴桶里的水没过两个人的胸口。
梁元贞面庞被蒸得透粉,心头难受。
男人亲昵的吻他的脸颊,梁元贞像是被什么大型动物嗅着,直往后退,可是最多只退了半寸就叫人抵住了。
良久,男人唇角勾起,心头大好了起来,语气笃定的说道,“珍珍竟是为哥哥吃醋了。”
第43章
梁元贞开心了一天,此时心情低落了下来,叫人千揉万捋都不管用。
低着头眼睛都红了,像是要落泪似得。
“珍珍莫要难过。”
梁元贞被男人抱着,心头不断起伏,他往常在宫内,没有人会这样进来伺候。
如今一想到哥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次被伺候过脱衣沐浴,胃里像是要倒出些酸水来。
可是叫人不停的哄着,他才慢慢的开口质问道,“哥哥往常也这样叫人伺候沐浴吗?”
男人回答的极快,声音里也带着笑,“从未。”
男人的大掌捏着梁元贞的手心,说道,“也就叫珍珍的这双手给哥哥解过衣。”
梁元贞面上绯红一片,花朵一般,叫人看着心疼。
谢渊去吻人的脸,坦白真心,“哥哥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珍珍带在身边,叫珍珍与哥哥寸步不离。”
男人拉着梁元贞的手摸到自己的心脏,“就是将这颗心剖出来给珍珍,哥哥也愿意。”
梁元贞如何舍得,被男人拉着手摸到心脏,感受人的跳动,抽噎着说,“不要。”
谢渊在水下抚着人的身体,“那若是哥哥要珍珍的心呢?”
男人反问道,他瞧着梁元贞的心口目光深沉,梁元贞身上满是新婚的痕迹,已经叫他叼在嘴中细细啃噬了一遍。
“珍珍可愿给?”
梁元贞喘了喘气,心头不顺,他今日没有醉酒,又受了这样的气,心头还在哽咽,如若是真的要给他自然愿意,可是此时他不愿讲。
谢渊瞧着人气鼓鼓的,也不逼迫,梁元贞心头那点事,在他眼前是藏不住。
抱着人好生的洗了澡,将人带回了房内。
谢渊抱着人细细的哄了一遍,两人在帐子内点了灯继续去看那账本。
夜色愈发浓稠,帐中烛火跳跃,梁元贞被人拢在怀里,后背贴着人温热的胸膛。
账本摊在身前上,梁元贞提起了精神来。
男人不疾不徐的说道,“扬州府去岁报修堤银六万两,可实际拨下的,不过三成,余下那七成,走的是漕运司的账目,转了三手,最后落在了一个叫徐茂的商人名下。”
梁元贞皱起眉头问道,“徐茂是谁?”
男人的脸靠在了梁元贞的脸上,相互依偎着,面上温情可声音却是冷冽,“扬州府尹周通的小舅子,明面上在扬州经营布庄,暗地里替周通运作朝廷赈灾银两。”
谢渊随手往后翻了两页,随手指了一处,“崇安县去岁六月报堤坝溃口,修堤银子拨款去了六千两,实到不到两千。”
“可笑之处在于崇安县的堤坝全然建造至多三千两,帐上给出修缮的钱要比重新建造要多出一倍,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向朝廷做这样的假账。”
梁元贞的呼吸一重,他想起遇到念安时那孩子瘦得脱了形,想起福安说的这样的人,大有人在。
那些被洪水冲散的人家,被冲毁的田地,被淹没的村庄,归根到底,竟是被这些人一口一口吞掉的。
梁元贞心头起伏,与身后的人一并气着,“一群混蛋。”
梁元贞又低下头去翻那册子,他从前只知道江南富庶,可富庶底下竟藏着的这样大的烂账,危及民生。
谢渊见人面色这样不好,宽大的手掌覆上人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梁元贞的手指纤瘦,细嫩,在烛火下皙白动人,谢渊冷冷说道,“此次贪墨的人一个也跑不掉,该吐出来的银子,都叫他们如数奉还。”
梁元贞抬眼看人,烛火在男人的瞳仁里跳动,映出那人的笃定和沉稳。
梁元贞心头也跟着安稳起来。
看完账本也该休息了,只是一动梁元贞又嗅到那丝丝缕缕的甜腻的脂粉味。
昨夜便嗅到了,只是今日淡了些,他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对着气味很是敏感,原先不能闻到的如今也能闻到了。
只觉得空气中夹杂着许多味道。
他想起方才看册子时,好几处涉及江南官场往来的条目旁,都写了宴饮之类的词。
想那些官场上应当是免不了应酬的,推杯换盏之间,可也有美人坐怀?就如同今日沐浴。
梁元贞被人抱进了被子里,灯吹灭了,男人将他拥入怀中,梁元贞的眼睛在昏暗里睁圆,他有些睡不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看似全不相干的话。
“哥哥,”梁元贞的声音很轻,脸上也有些发烫,“你可去过春楼?”
梁元贞自从那日和陈平被人捉了回来,便被人好生教育了一番,知道那春楼里的蝴蝶是何意。
扬州城内这样多的春楼,梁元贞有些怕哥哥会在应酬时去那些地方,他心头摇摇欲坠,忐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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