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要处理的事倒不棘手,就是拖得时间久了些,害他连中秋都错过了。
“这么快,”裴令珠大觉失望,“赵大哥每次都急着回师门。”
赵如意说:“嗯。”
他虽只说了一个字,但眼中那副神气,叫人一望即知,他是急着回去见心上人。
裴令珠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赵如意觉得点到即止就可了,这便回了暂住的地方。
到了晚上的时候,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撞上了他的窗子。赵如意开了窗,从信鸽脚上取下密信,见那封缄的标记,是他在教中的一枚暗桩留下的。
这时候寄信给他,是教中出了什么大事?
赵如意急忙拆信一阅,看过之后,却久久没有回神。
没出什么大事。
教主一切安好。
只不过中秋那夜,发生了一件“小事”。教主喝醉了啊.....是了,他酒量这么差,喝醉酒也正常。
赵如意由窗口踱至桌边,看向他今日刚摘下来的那株花。
粉白色的小花已被栽进盆中,但比起在悬崖上凌风绽放时,仍旧失色不少。
有那么一会儿,赵如意心中什么也没想。
直到他在桌边坐下来,那一点酸涩滋味,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正如除夕那夜,他自风雪中推开那扇门,屋内暖意融融,教主正与赵谨对坐饮酒。
背上的伤那么重,他都丝毫未觉得痛,可是那一刻,忽然连踏进屋内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如意有些后悔了。
这样好看的花,他为什么非要摘下来不可?
他盯着那花看了许久,久到蜡烛都烧尽了,“嗤”的一声,万籁俱寂。这一夜无风无月,但中秋那晚的月光,必是照在教主身上了。
赵如意在那黑暗中坐了一夜。
天色将亮时,他提起笔来,借着微弱的晨光,回了一封密信。
他虽一夜未睡,但收拾过东西后,就骑着快马赶回天玄教了。
赵如意日夜兼程,短短三日功夫,便到了天玄山的山脚下。骏马入得林中,突然嘶鸣一声,猛地往前扑去。
绊马索?
赵如意一掌拍向马背,借势施展轻功,整个人腾空而起。
只听得“嗖嗖”连声,数支利箭擦着他衣袂飞过。
在此处伏击他?找死么?
赵如意于半空中一扭身,腰间断雪剑出鞘。他的另一只手却是虚按着胸口。
这样的刀光剑影下,他心里想的是,可别伤到了他怀中那株花。
此时埋伏他的人也都现身了,一色的黑衣劲装,为首那人赵如意也认得,是教主的亲卫头领,对方开口道:“右护法,教主有话问你,命我等带你回”去复命。
“教主要见我,我自去复命就是了,用得着这等阵仗?”
赵如意环顾一圈,冷笑道:“滚开。”
围住他的人却是不退反进,十来柄剑指住了他。
赵如意夷然不惧,手中断雪剑一扫,剑锋所过之处,摧金断玉、无人能敌。
他自己虽也受了伤,但伏击他的人死伤更多,只那为首之人还在苦撑着,道:“右护法,你不遵教主之命,是想犯上作乱吗?”
“教主是要抓我,还是要杀我?”赵如意左手一直按着胸口,道,“未见教主亲至,我可不敢轻信。”
正在这时,他耳边传来了熟悉的、令他朝思暮想的声音:“若我亲至,右护法便肯束手就擒么?”
.....是教主。
赵如意握剑的手颤了颤。
他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过来。
一如许多年前,他藏身树丛之中,于婆娑树影间,窥见了那个清冷骄矜的少年。
在场众人皆道:“见过教主。”
赵如意却站着没动。他盯着谢云川,问:“真是教主之命?”
谢云川“嗯”了一声,问:“右护法要抗命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手中长剑出鞘,道:“倒是有好些年,未试过右护法的剑了。”
赵如意的左手缓缓放下了,道:“教主.....是要杀我?”
他见得谢云川的目光投过来,道:“右护法多虑了,不过是有几句话,想要问一问你罢了。”
林中寂静,落针可闻。
".
教主要问的是什么,赵如意已猜到了,他不禁轻笑起来,说:“好啊。”
他垂眸道:“既然教主来了,属下自当听命。”
说罢,他将断雪剑扔过一边,俯身跪倒下去。
他虽束手就擒,但在场的人可不敢大意,立刻一拥而上,将他按在了地上。
赵如意的发簪也被打落了,一头乌发垂落。他半张脸落在污泥中,却竭力抬起头来,望向他那心上人。
真可惜。
赵如意想,原本想让教主看一眼那株花的。
而今那花压在他胸口下,硌得生疼。他徒劳地动了动手指,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他所爱之人,是雪山之巅孤傲难折的一株花。
.....是他不该动此妄念。
第84章 教主喜不喜欢
谢云川刚走到门口,屋内的两个人便都抬起头来。
赵谨一身白衣,手中提一支笔,正坐在桌案前作画。
赵如意穿了件石青色的衫子,衬得身形更瘦。他微微俯下身,侧着头靠在赵谨身边,那头发几乎扫在赵谨肩上了。
谢云川心中不快,不觉多看了他一眼。
目光相碰,赵如意当即垂下眼去,十分温顺的模样。
倒是赵谨笑道:“教主来了?”
“嗯,”谢云川问,“在忙什么?”
“我这《飞雪图》快画成了,但总觉得还差了一笔,教主过来帮我看看?”
谢云川走上前去。
赵如意最知分寸,这便让出了位置。
谢云川低头一看,见赵谨画的是山巅的连绵飞雪,笔触虽美,但画面还空着一些,确实差了一笔。
正想着,就听得赵谨道:“如意说该添一抹春色,教主以为如何?”
谢云川又望了赵如意一眼。
赵如意这时倒看向他了,乌黑瞳眸里藏着点笑意,说:“我哪懂作画?当然是听教主的。”
谢云川更觉气闷了。
这人在外头狂成什么样子了,到了赵谨面前倒来做小伏低了?也就赵谨信他。
他淡声道:“就让右护法添这一笔罢。”
赵谨也将画笔递给了赵如意,说:“如意你来画。”
赵如意接过了笔,也就不再推辞,沉吟片刻后,往那画纸上添了几笔。
是空白处探出来的一枝桃花枝桠,花苞鼓鼓,但是尚未盛放,藏于那连绵飞雪中,叫人无尽遐想。
赵谨大觉欣喜,道:“果然好看!
赵如意当即说:“少爷若是喜欢,我过几日就将这画裱起来吧?”
“好啊。”
只怕裱完了还要挂赵谨屋里吧?
谢云川不明白赵谨怎么会这样好哄?看不出赵如意狼子野心吗?
他瞥向赵如意,道:“右护法这几日很空闲么?”
“正好忙完了手头的事。”赵如意顿了一下,问,“教主是有什么吩咐?”
谢云川想了想,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算了,总有机会拿捏他的。
谢云川在桌边坐了下来,赵如意何等眼色,立刻说:“我给教主泡一杯茶吧?
“不必了。”
他可不敢喝赵如意泡的茶。
怕被毒死。
谢云川在赵谨那里撞见了赵如意,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差。偏偏赵如意就住赵谨隔壁,但凡他人在教中,只要谢云川过去,十有八九会遇上他。
他堂堂一个右护法,还住那小屋子像话吗?以为别人不知他在图谋什么似的。
看来,是时候将赵如意打发走了。
谢云川为这事烦扰了一个晚上,夜里入睡时,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那雨不大,但是下得缠绵,连梦中都似泛起了一点潮意。
谢云川睡到半夜醒了过来。
他听到一些轻微响动,于是半坐起身,看向紧闭着的房门。
有一只手推开了那扇门。
赵如意步履很轻,身上的衣衫都被雨淋湿了,一头黑发犹在滴着水,湿漉漉地贴在颊边。
“教主,”他一步步走到床边来,说,“属下有一事禀告。”
“右护法,”谢云川看着他道,“今夜太晚了,明日再说吧。”
赵如意却未应声,只跪坐在床边,身姿柔顺地弯折下来,轻轻伏在床沿。
谢云川心头一跳,问:“右护法究竟想干什么?”
赵如意的头靠在他腿边,几乎快碰着他的膝盖了,却又差了那么一点似有若无的距离。他侧着脸,湿发半遮住眼睛,目光直勾勾地望过来,说:“教主,属下今日画的那枝桃花,你喜不喜欢?”
虽在夜色之中,谢云川却分明看见,他额角的那处旧伤,灼灼如一枝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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