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宫阙_何青梧【完结】(48)

  “殿下别只往后看,也该往前想想,”独孤璟目光炯炯,嘴角含笑,“倘若没有殿下,未来谁最有可能被扶上皇位?”

  李景恒想了想这话,试探道:“瑞王?不不,他还那么小,即便再过几年,又如何坐得了帝位?”

  独孤璟道:“恕臣说句大不敬的话,真到了皇位空悬的时候,恐怕也只能这么做了。皇帝年幼,太后和她的母家便可掌权临政,这样的事史书上可不少,殿下如何忘记了?”

  李景恒目光一凛:“你是说,他是为了萧家?萧衍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蹙眉想了想道:“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他与昔日幕僚之间的感情竟如此之深,舍得为他付出所有?”

  “殿下想哪里去了?”独孤璟被他的话惹得嗤笑一声,说道:“这其中之事谁也说不清,还得殿下亲自好好的查一查。”

  李景恒点点头,似有所思。又道:“说起来今日祭天场上,承玉功劳不小,你看应该给个什么官职才好?”

  独孤璟闻言收敛了笑意:“殿下为了用他真是煞费苦心。”

  “被你看出来了,倒不全是我的苦心。”他指着他笑了笑,又正色道:“如今人才凋敝,有这样的人怎能不用?”

  他所需要的不仅仅是才能出众,更要绝无二心。谢昀正是严丝合缝卡在他要求上的。

  独孤璟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情绪:“殿下信得过?”

  “自然信得过。我与他也相识多年了,深知他秉性,虽说有些野性难驯但心思恪纯,若以厚恩待之,定然死心塌地,别无异心。”

  独孤璟点点头,不置可否。

  第二日,谢昀便被召入东宫。

  李景恒不等他施全礼,便十分亲厚地拉着他的手,道:“昨日多亏有你,否则我性命危矣!”

  这么一这来,谢昀竟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羞赧一笑:“臣并未做什么,全仰仗殿下洪福和后来的禁军兵士们用命。”

  两人落座,李景恒提起旧日相识的场景,问他是否记得。

  谢昀忙道:“臣当然记得。”

  那是谢昀十五岁那年,他独自往南野打猎,偶遇一位同样策马而来的锦袍少年。这人年纪与他差不了几岁,通身上下透着不凡的贵气。

  谢昀素来不喜官宦子弟骄矜张扬、处处显得他们高人一等的作派,见了非但不相让,反故意与之争抢猎物。恰有只野鹿自林间窜出,直奔那少年马前,谢昀眼疾手快,于百步外引弓发箭,竟抢先一步将猎物射倒在地。

  谢昀心下正暗自得意,却见那少年侧首望来,眼中不但并无恼意,反而充满敬仰,脱口称赞道:“好箭法!”随即又问了他姓名。

  谢昀只当是寻常际遇,未放心上。谁知几日后,家中忽有东宫使者登门,传召入见。他一路忐忑,直至殿内,才惊觉那日猎场上所遇的锦袍少年,竟是当今太子李景恒。

  太子笑道,当日那一箭令他念念不忘,回去后仍时常赞叹,故特请来一见。言谈间更称许谢昀日后必大有可为,愿与之相交。

  谢昀初觐天家,自然是诚惶诚恐、又惊又喜,回想那日争猎之事,这太子非但没计较,反而对她赞赏有加,想必是个有气量的,便应下来。此后太子不管是围场狩猎还是民间游历,常叫谢昀相陪,感情日益深厚。

  谢昀拉回思绪,听到李景恒对他连连称赞,说他救驾有功,要许他什么官职才好。

  李景恒道:“便封你为越骑校尉,加勇武将军衔。此职虽非十分显赫,却可以此为基本,他日沙场建功,擢升会很快的,前程无可限量。”

  谢昀听得出他言外之意是有心栽培他,日后为他所用,道:“臣保护殿下是理所应当,不图封赏。敬王一事,不知殿下可是心中有数了?”

  李景恒便把昨夜与独孤璟所说都与他说了一遍。

  谢昀道:“臣还有一事不明。”

  李景恒问他何事,他试探说:“殿下在昨日祭天大典上遇刺,臣见殿下似乎早有预料?”

  李景恒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此事全赖裴卿周密。先前细作一案,他暗中深查,由萧家线索顺藤摸瓜,竟探到了皇叔身上。察觉其暗中厉兵秣马、图谋不轨后,裴卿便密报于我共商对策。所有安防布局皆由他一手布置,看似凶险,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岂能让他得手?”

  谢昀震惊之余神色变得暗淡,再次确认道:“这么说,若是没有臣,殿下和诸位大臣也会毫发无伤。”

  “是啊,”李景恒放下手中茶盏,“承玉,你可得好好感谢裴御史才是,他可为你费了不少心,若不是他将这个机会摆在你眼前,何来你今日之功呢?”

  第41章 祭天三

  谢昀瞳孔一震, 听得出这话中有话,忙问:“这是……何意?”

  李景恒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多了,便立马闭口不谈, 另挑起话头:“承玉, 我送你一杆好枪怎么样?那枪可真是好东西,我一瞧就知道, 你见了一定喜欢的, 在兵器库里, 我叫人去取来给你瞧……”

  可此时谢昀压根没心思听他说完, 十分无礼地打断道:“殿下!请给臣个明白话,方才那话到底是何意?”

  李景恒静默片刻, 缓缓道:“其实并没什么, 只是裴卿他不想让你知道,我才不说。只不过是他见你神思懈怠, 怕你失了斗志, 便计划里顺便安排了这么个事, 希望让你从此振作。我倒觉得这主意甚好。”

  “什么!”谢昀霍然站起, 胸中怒意升腾,呼吸都沉重起来, 每个字眼都咬得很重:“这么说, 连我也在你们的掌控之中,昨日种种都是你们的安排……”

  他眼底充血似的发红,宛如一头困兽。他竟然还傻傻的担心旁人的安危, 想来真是可笑。这感人至深的舍身救主的戏码竟都是被人一手策划好的, 他们早早搭好了戏台子, 就等懵然不知的谢昀误入其中登台表演, 众人再叫一声好便悻悻散去。

  他一生所受屈辱不少, 却从未像今日这样,感到被彻底地戏弄。偏偏戏弄他的,尽是些能搅动他心绪之人。一股尖锐的钝痛自心底窜起,直冲眼眶,灼得生疼。他强抑住那阵酸涩,不再看怔愣的太子一眼,转身便走。

  “站住!”李景恒也有些怒了,重重拍案:“我平日纵得你太过无礼!你回来,给我跪下!”

  谢昀闻言只能停下脚步,不情愿地转过身,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李景恒直截了当呵道:“我问你,封你做将军,你到底做还是不做?”

  谢昀压抑着怒气,执拗地看着别处道:“臣配不上,请殿下收回成命!”

  李景恒的火也窜了起来,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敢这么和自己说话,他受自己如此器重,竟还这般不知好歹,白白为他操心!

  李景恒咬牙道:“好啊,你这是在和我过不去了!”

  谢昀将头略低了低,负气道:“臣不敢,臣惶恐。”

  李景恒听了更是窝火,看他这副样子又气又恨,到底有年少的情分在,从前哪怕谢昀再吊儿郎当没有正形,哪怕再有失礼数他都不忌讳。只是如今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满口惶恐,不敢,与自己竟全然生疏了。

  李景恒实在气不过,不觉抬脚踹了出去。谢昀跪在地上压根没防备,这一脚正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皇室子弟从小习武多少有些力气,盛怒之下力道更重,踹得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他单手急急向后一撑,才勉强稳住。

  谢昀死死攥紧双拳,抬眼看着年轻的太子,露出一个带着侵略性的犀利眼神,又赶紧低下头直起身子跪好。

  “承玉……”李景恒才反应过来干了什么,忙唤了一声。

  他想自己兴许看错了,眼前是从来臣服自己的忠良,脸上怎么也不该出现这样的眼神,即使……即使今日发了脾气踢了他,他也不该,不该怨恨他的。

  李景恒想一定是踢重了,忙上前扶他,想看看他伤势,刚要触碰不料谢昀双膝蹭着地向后退去,又拜倒在地,语气谦卑而有力,“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你……”李景恒把手收了回来,怔怔低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是怒还是悲。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臣下,明目张胆地跟自己置气,还一点办法也没有,更可怕的是,踹了他竟会让自己出气也不是,后悔也不是。

  他良久道:“我不逼你,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谢昀拜谢一番出了门去,一路心绪不宁。

  他上辈子活了三十二岁,就这么活脱脱让人耍了。他想找地方哭一哭,可好像并没有眼泪。又觉得太过荒唐,他想大笑,又觉得一定太过难看。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到底算什么。

  李景恒让他回去好好想想,谢昀想起这话心底火起,他心想,叫我想什么呢,想我怎么还没像上辈子一样被你们弄死吗?我想不明白,我到底有多十恶不赦,你们都要这样逼我,这样耍我!

  他脸色铁青,摸着发疼的肋骨回了府,不想裴昭已等他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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