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百鸟出林,似雨打芭蕉, 像冰雹袭瓦, 仿碎玉倾盘。安如闲不认为自己躺在床上,更觉得自己睡去了野林里,尽管以往露宿时也从没这般喧闹。
铃响渐近渐大, 被团中人渐醒,一声犬吠后,被面腾空离床,人影坐起半身,顷刻倒了回去。
安如闲压着怒气面向安昉,抓过他手掰开细指, 将发丝从中救出, 怎料刚救下这几缕, 安昉反手抓了新的,甚至把他指尖也扣入其中。
他抬手甩甩,安昉抓握得更紧,窗外撒欢疾驰声更大,气得他指节咔咔作响,挥拳凑过,临到安昉面前伸出一指,挠挠下巴戳戳脸颊。
侧睡之人长睫轻颤,缓缓抬眼,满目迷离中哑声答话:“师父?”
安如闲被这一声消了大半怒意,勾起唇角点点头,把手指和紧握不放沉坠着的手掌提到他面前,柔和道:“撒开。”
安昉不明所以,但听话照做,眨眼间,面前人没了踪影,木门受惊摇扇尚未止下,月光忽隐忽亮,在屋中落出道银线。
安如闲只着了身白净里衣,长发未扎,随夜风飞扬在身后,盘贴于腰际,一袭白影踩碎月华轻步,似鬼似仙,无声飘在掌门院中。
小黑埋头刨坑正起劲,耳朵微动,僵硬转头,一个飞扑躲去了树后,铃铛慌张乱响。
一人一狗,两抹比月色更显白洁的虚影绕树而转,均未赶上对方影子,脚步与铃响交织荡在树底,唤醒了夜眠的雀鸟,只只跃上枝头好奇围观。
安如闲本就没睡好,眼下更是筋疲力竭,倚靠在树身静待白狗欣然探头,不想它也不是吃素的,听声止后便不再跑动,时刻与安如闲保持半圈的距离。
见妙计被破,他俯下身子拍拍手掌,“小黑,别闹了,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白狗的尾巴自听到动静以来便夹在腿间,此刻骤然放松,欢喜摇着,四条腿各走各的向他跑去,刚碰面就被提着红绳困在原地。
安如闲和善笑着,指尖冲铃铛捏去,许久,枝上鸟儿纷纷回巢,他的嘴角由向上调作了向下,铃铛纹丝未动。
“师父,我来吧。”
许是拆铃铛太过专注,他竟没发觉安昉到来,正好需要他的巧手帮大忙,安如闲手脚并用抱着狗转了向,将雪白脑袋朝他递去。
小黑起先只当安如闲是来摸它玩的,直到安昉手指伸向铃铛,它才恍然大悟,自己刚戴上几天的小玩意要被收走了。狗委屈得快要掉眼泪了,然而身子被人按在怀里,稍有用力就会在苍白臂膀间划出道血印子,它只好全身瘫软,低声哼哼。
安昉亦是穿着寝衣就出了门,不知候了多久,袖上已然浸湿水色,双眸也透进月光星点,全神贯注解着铃铛。
安如闲握着狗爪戳戳安昉,抱怨道:“这家伙整日转悠,白天捉鸟,半夜撒欢,铃铛跟着它真是享福了。”
安昉低低笑着:“服不服的不确定,是挺响的。”
三五下便将金铃顺利拆去,托于掌心,安昉正要收走,忽被另一只手夺了去,捏在指尖晃晃,往他手中放下颗扁扁的铃铛。
安如闲继续托着狗头:“把这个不会响的给小黑挂上,省得它难受。”
安昉依言忙碌,随口道:“那颗响的呢?”
安如闲义正辞严:“影响人睡觉,都不许玩,你也不行,我先给没收了。”
话音刚落,他总觉得面前的人和狗都蔫巴了一下,定睛去看,又找不出表现。
一定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
曦光绽天,云雾笼纱,院中斑驳已被填平,安闲携着收拾好的小包袱推门而出,刚踏过几级石阶,便与外院走来的安昉碰上。
安昉望着静谧小屋无奈叹道:“师父昨夜与小黑玩了会儿,今日会起得迟些,你先歇着,待他起了我再来寻你。”
安闲点头称是,道:“小黑今早无精打采,我还当是生了病,原是昨夜未睡。”
安昉指指屋后铁铲,圈着地上新土,“岂止是未睡,师父再晚起半刻,半巅就能跟其他门派一般高了。”
安昉只是顺口回着玩笑,却不想安闲面上当真浮出抹笑意,他甚是惊讶,安闲有所察觉后亦然。
自二人相识,安闲便是这般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百年来无论事关大小、事及悲喜,他的脸上从未见过情绪,比之仁济医修更显淡然,乃至淡漠。
沉默之际,万物帅之最悠悠飞来,强硬挤到他二人中间,剑穗蛮不讲理糊了安昉一脸。
他一手拦剑,一手护脸,道:“怎么了,是师父醒了吗?”
“嗡。”剑不咸不淡吭着声。
“我这就回去,阿闲你稍等片刻。”安昉的话是在他身形消失后才传来的声音。
长剑飞身欲跟,忽然打旋,凑到近处上抬身位,居高临下瞧了眼安闲,这才离去。
此行虽是赴魔界,安如闲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两手空空,衣袖飘飘,马尾歪斜在脑后,昂首阔步而来,神采奕奕同安闲打着招呼。
“怎么还带了行礼?”千岁老人很是不解。
安闲详细道:“银两用来吃食住宿,药物以备不测,衣裳隔日换洗。”
大有经验的剑修挥挥手,露齿笑道:“不用,跟我出门,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靠这个就够了。”他两步上前冲到安闲面前,调整好位置把自己的脸塞进他眼中,抬手指指,“当然,你若想带也是可以的,不过途中容易被万物帅之最弄丢,需得看仔细了。”
时辰不早,正该动身,安昉执意给一大一小带路,方向却不是朝着山门的,及到崖边解了阵法,匿藏已久的灵舟才突现于半巅空中。
映着阳光,这艘灵舟通身璀璨,华贵珠玉数不胜数,金银作饰竟觉失色,颗颗条条刺着安如闲的眼睛。
“名贵又张扬,不愧是季老板的手笔。”他简短评价道,旋即转身撤步,“不坐。”
安昉追在身后认真道:“季掌门送来了两艘灵舟,另一艘更贴近寻常所乘。”
这就是有船人吗?
“那也不坐。”他坚持道,回身看向庞然大物,一言难尽,“这大家伙就算提前设好了阵法,自行将我和小闲送过去,人下船走了,它放哪?虽说这么大个偷不走,但拆零件可不算难事,回头阵修器修还要多趟忙。”
“而且不是掩人耳目轻装游吗?照你们的安排,不如我举个旗帜拉条横幅,选处顺眼的地方往那一站,昭告魔修此地为我所占,现更名为半巅分巅好了。”
安如闲言语间尽是暗戳戳的怨气,念着念着,他倒仔细思索起这事来,托着下巴拧眉深思,自我否定道:“不成,此事怎么说也有他们几家助力,就算占了地盘也不全是咱的,名字还得把他们都带上。”
经他点拨,安昉深以为然,两道红绿不自觉贴去一处,共同对着灵舟望而不语。
安闲和银剑无法理解这二位高人的深谋远虑,只各自静立,并肩赏着崖外吹来的凉风。
“起名太难了。”
“英雄所见略同。”
安如闲如有神助灵光忽现,打过响指开朗道:“给他们一人刻一个碑立那儿好了!”
此言一出,悠悠穿行的流风都不由驻足,安昉思路尽皆化为废土,含蓄道:“师父这听起来不像是占地盘。”
兜兜转转,远行之人错过又归来,牵起的风卷不动盛夏的炎,便倾身向山道两旁的花草逗去。春去早,夏已迟,旧日幼花匆匆别过,今时只余茫茫绿意。
安如闲刚踏下两级石阶便退了回来,转身敲敲剑柄,把它往安闲身侧推去,“先把小闲送下山,待会儿回来接我。”
“师祖,闲可以自行走路下山的。”
他郑重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但是我不可以。”
万物帅之最不情不愿载上安闲,为防止它擅自罢工,安如闲特地要求安昉掐个剑诀以作辅助,尽管对他人之剑施法一事并无先例,且在万物帅之最身上并看不出是否奏效,安如闲仍是安心了大半。
目送略显生疏的人和剑钻入云雾中,明光闪过,笑剑在掌,安昉跃跃欲试朝他看来。
“小掌门,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半巅诸事就全靠你自己了。”
“……师父?”安昉有些怔愣,眉宇间的诧异沉重不已,压得嘴角垂了下去,“这趟出门不带我吗?”
安如闲扬手搓搓比自己高出几分的脑袋,道:“我一直说的是我和小闲呀。”
安昉轻轻嗯了声,眸中热意凝成水光,一眨不眨望着他,仿佛下刻便会溢出眼眶,又堪堪止住。
安如闲自诩见惯风浪,这般波光却灼得他心尖骤疼,若不是尚有未解之疑需待求证,他定要现在就拐着安昉踏上旅程。
长剑喧着风声赶至山头,抵达两人身边时感受到强烈又莫名的情绪,犹犹豫豫嗡不出声。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将安昉拢进怀里,一触即分,跳上横剑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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