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尾巴便如此溜走, 四月初夏应时而至。
在安闲忙中借余的帮助下,安如闲总算将藏书室内塞在角落的野史寻了遍,边感慨这史书可真够野啊,边把其中自称异象的部分抄录, 忙过许多次月上柳梢,他心满意足将丰厚成果交给安闲, 在对方难掩的动容中潇洒离去。
“师兄,你桌上这垫纸是哪来的?”文默瞥眼瞧见桌上纸页并无碎金, 随手放下了怀中卷宗,歪头赞道:“这家纸行人挺好, 废纸送来铺桌,还在其上绘了图画。”
安闲自书架间返回, 看他倒赏字张, 如实道:“那是师祖的墨宝,莫要掀乱了。”
文默一个激灵抱着卷宗站起,远远退到门旁, “师兄,我今日胡言可别告诉师祖。若师父知道了最多罚我一罚,若师祖知道,我怕他变着法子玩我,这半个月常有弟子被他玩笑吓到,我还年轻, 我还胆小。”
“好。”安闲应下, 素白衣袖在数叠看不出区别的纸页上划过, 抽出其中几叠,与他卷宗换了位,“你把这些给师尊送去。”
文默小心翼翼,又想压又不敢用力,只好加快脚下步子,赶在它们散乱前塞到师父手里。
“师父看会儿话本歇歇吧,槐姐昨天把那剩下半部给送来了,她怕你等结局等得着急,我都没好同她讲,上部还被你冷在枕边几日未翻呢。”
安昉抬手去抢安如闲所捧之书,被他灵巧躲过。
安如闲抽空从书中移走目光,挑眉瞧他:“仙尊大人,你这半个时辰已经偷袭失败十九次了,被我晾在床头的,到底是话本,还是另有其人?”
安昉假装去翻阅皱了角的公文,嘟囔道:“都有吧,还是挺冷的。”
安如闲贴贴他手背,把他指尖攥入掌中,明媚一笑,“夏天都要来了,我的小仙尊,你的手可比我心头还烫呢。”
心中悸动,万物帅之最受到感召懒洋洋飞起,及到安如闲手旁止步,转瞬被倒扣上了书,行事之人空出只手,往徒弟指间掰去。
骨节分明的长指经他根根仔细审查,除去经年剑茧,再无伤痕。他在食指指腹间看得尤其认真,甚至上手搓了几下,直至反复确认并无新添划痕才松手作罢。
“没乱划,师父,徒儿听话得紧。”安昉接替手的地位,故意出声引得他目光。
霜发拂动,安如闲抬起眸子,凝聚星点,“嗯?那我夸夸你?”
安昉轻笑:“恭敬不如从命。”
敲门声不请自来突兀而至,两人脸上的表情当即换了场,安如闲只差笑出声。
木门开得极为勉强,安如闲有种错觉,如果不是碍于身份不得不开,安昉恐怕要把它封进墙里。
门后文默傻乎乎站着,手中欲抱又止着一沓满字碎金纸,一看便知刚从安闲处过来,袖边还沾了滴墨珠。
“师父,这是师兄让我带来的。”两步进屋,他同侧前方的安如闲交上视线,牙齿猛地打了颤,磕到了嘴边,艰难结巴道:“师祖。”
安如闲察觉异样,并不打算放过他,缓缓走近,“见你师父喜气洋洋,怎么到你师祖这儿就愁眉苦脸的?”
“我没有。”文默瞧着地板狡辩。
“那笑一个给师祖看看?”安昉看热闹不嫌事大。
文默被二老耍得想哭。
这般爱凑热闹的,只一个安昉还不够,万物帅之最顶着书挤身而来,见了空位,立刻翻身把书丢到文默手中,映着万物之最四字由平躺站直,剑柄微微倾身,仿佛大人弯腰瞅着小孩。
安如闲由衷为这三世半同堂笑出了声。
年幼无知的小剑修起先以为书是师祖放的,余光中,一抹细长白影渐渐竖直,上方隐约荡着块白团和红色波浪,像极了……
“万…万物帅之最?!”
剑大喜,剑铮鸣,剑活蹦乱跳去给知礼识物的小辈整点热茶喝。
三人循着它飘逸身姿望来,但见它换着角度试图把剑柄塞入壶柄圈中,千磨万击后终是成功,却发力困难。
苍天啊,它不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力劈千山无影无形的剑吗,也没学过真身倒茶啊!
一怒之下,剑撤出了壶柄小圈,调转灵力提壶置盏,斟茶稳落一气呵成,没赢得任何掌声。
安如闲看它失望得剑穗都懒于摆动,笑声安慰道:“多倒几杯,我和小太阳还能夸你两句。”
“嗡!”剑不稀罕,但剑还是照做了,满满当当倾到杯沿,半滴不洒。
安昉将几经传递的厚书压去了桌边卷宗上,接过安如闲递来的杯盏,分给略显呆愣的文默一杯,敲敲他头唤他醒神。
“怎么回事啊小墨?”安如闲啃着茶杯关切道,随手拍拍焦急等赏的剑当作夸奖,把它朝安昉丢去,由他夸会儿。
文默端着茶杯颤声道:“师祖,我刚想起来它是万物帅之最!”
安如闲不明所以点点头,张口满是骄傲:“是啊,别的剑能有它这样吗?我们剑可是世间独一的灵识之物!”
“好了,我夸完两句了,你不用夸了。”他扬起抹笑,转头对安昉和剑眨眨眼睛。
“不是,不对,就是……”文默觉得自己一只手把握轻盏有些困难,索性两手一并捧来,看着杯中水仍有外溢迹象,低头嘬了口,平复心情,接着道:“它怎么会飞会动还通人言啊?”
安如闲轻巧解释:“打石胎里蹦出来就这样啊,你与它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发现?”
文默心道上次见面还是在上次,再往前就是在师兄桌上当镇纸。那时他还沉浸在从天而降的师祖和祖孙两人如出一辙的面庞上,如有天雷自顶轰到底,脑袋就差开花了,哪还有心思在意一柄剑的……活?
“以前我只当师父是在编故事唬我们,说剑可脱手独行,会赌气能吟曲,随叫随到呼风唤雨,这样有灵性的剑我在话本里也少见,没想到就在眼前。”
家剑被暗夸,身为主人的安如闲却是明爽,笑意挂上眼角眉梢,情不自禁扬头甩发,道:“指不定哪部话本的主角正是我呢!”
“谁?闲哥?”
叶芷震惊一掌落上桌面,荡起的除却飞灰,还有本就支离、现已破碎的桌板。木条残渣向四处击去,惊得司爻连连后退闪躲,眨眼工夫托出云盘搓起阵法,堪堪将身前木墙止下,随他挥手间齐坠于地面。
原本幽暗逼仄的残破木屋在正中之物当场碎毁后顿显空阔,但仍保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神秘视感。满室黑暗中,叶芷掏出个火折子用作指引,坐在登上转旋一周,期望司爻能寻见光亮自行走回。
“阿嚏——”
墙角,一方云盘闪着暗光,司爻惊魂未定吸吸鼻子,每一脚都似在试探,辛酸又沉重地踏回正中,在孤零零的木灰凳旁犹豫片刻,毅然决定站着,就当是为了跑路方便。
“嘁,讲究。”叶芷嘴上嫌着,手里抽出块帕巾,一抹一转,圆凳登时恢复了漆色,她脚动把它给司爻送去,衬着环境压声道:“咱们就非得在这儿聊吗?”
司爻起出光阵照亮周围,按照他的法力和习惯,该把四周晃得睁不开眼,但此时他们却只瞧得见对方,甚至看不太清。
“姐,这叫氛围,有的东西只适合偷偷摸摸讲。”
明知方圆数里无人,叶芷仍是左顾右盼谨慎确定,而后俯腰气声道:“你是说写闲哥的话本?”
司爻坐得笔直,听到关键也压下腰,伸出二指与她抵头比划,“闲哥的事,怎么能叫写呢,那叫美名远扬!”
叶芷给他个白眼,抬手指指乌漆麻黑的室内,顺手抹了把墨发之上、房梁坠下的渣灰,递到他面前,“这么好的大事选在这里告诉我?我还以为你要干点不可告人的东西,拉我入伙来呢?”
司爻摊手,聪明毛站直,不小心戳到了叶芷脑袋,被她毫不留情拍了回来,蔫巴趴着。
他忙捂头回身,据理力争道:“芷姐,这不‘不可告人’,‘拉你入伙’,哪点没对上?”
叶芷默然良久,啃着指甲抬头道:“闲哥需要这样的扬名方法吗?”
“……”
屋内静得能听清木梁开裂的咔咔声。
“这是其一。”司爻直起身子大手一挥,从腰间取下串铜钱抖抖,叮铃声里清脆开口:“我难得积极一次,把上月的账提前算完了,书市这块格外盯了点,发现以闲哥为主角的话本畅销非常。”
叶芷果断总结:“挣钱是其二。”
司爻响指打过,阵法大亮,他慌忙转动云盘调光,把屋中关回刚才的神秘氛围,装作无事发生勾起唇角,“实则还有其三,回头闲哥再向咱们讨话本,咱就不用再删删改改彻夜秉笔了,直接上市集里淘一本便是。”
他得意洋洋仰面待奖,聪明毛挺得比腰都直,却听叶芷淡淡道:“好处让你说完了,话本谁写?你个算数的还是我个打铁的?”
“哎,槐姐人虽没到这儿,精神上可是我们不可或缺的重要一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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