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哪跟哪?说的是同一个话本吗,怎么他不记得还有这几段呢?
安昉仍在对影自语,安如闲径直将话本抛去了脑外,全心全意品着他话中情,眉头上上下下。
怎的听出些许单相思之意?
安如闲本人自是从未有过这般经历,不只他,诸多故友无论年岁,亦是与情字无缘,一知半解全靠市井听闻和话本所载。尽管自己有着千百年的逍遥史,安昉却不见得未遇情关,毕竟当年他才十七岁,而现今已过两百余年。变故尚能生发于刹那,更何况心动情生呢。
这些年,足够发生好多事,遇见好多人了。
安如闲怅然瞬息,压下对安昉的直接询问,转而鼓励道:“小太阳,我可没教过你退避和怯懦啊,难道你就要这么一直守着看着?”
安昉收起他的长篇大论,愁眉紧锁,淡唇悄颤,深思后只吐出两个字:“不妥。”
那就是心里住了旁人了,住下了,赶不走了。安如闲哪有闲情去管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大惑不解乃至震惊,道:“你还没试呢,怎么知道不妥?”
安昉又变回了小哑巴。
“行吧。”安如闲不懂情爱之中的弯弯绕绕,就像不懂为何不能驯马修道,事成后便可直接策马凌空,一举多得却久无人试。
不忍徒弟为情所困,他好言劝道:“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个不行下个瞧,别太往心里去,难受了来找为师,为师呢给你找点事干。”
劝慰似乎没起作用,安昉眸色晦暗,看起来比刚才更显忧郁。
都是酒害的,怪味水害人不浅。
重归寂静,安如闲得空细想,原来安昉不时出神、愁云对月皆是因这无名后生。
能让小太阳失魂落魄的人……他皱起眉头咀嚼空气,思索半刻忽觉有损形象,随手从路边拔了片草叶丢进口中,继续磨牙。
这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不行,长得太过成熟,大厨见了都得叫叔的万万不可,幼年孩童更是不许,但小太阳素守礼度,这些情况该不会发生。不知这人是哪家修士,样貌如何,功夫几成,何年何月相识于何地,是何情形,能把自家一心求道的小剑修迷成这样。
怀璧不宝,临福不知,无论这人如何完美,在安如闲心中,已是比无恨崖底还要低的存在。
再往前一个拐角,便是半巅观赏性十足而实用性全无的山道,安如闲盼望安昉酒醒的心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迫切,无他,懒尔。
他止步转身,不抱希望地探察安昉状态,耳边发丝微动,他立即推过安昉侧身而躲,竟是有人自背后偷袭。
“万物……”帅之最没带。
君子动口不动手,安如闲挡在安昉跟前申请议和,道:“动武伤人,动气伤身,阁下有话好好说嘛,在人背后拿剑打招呼多冒昧。”
那蒙面人举剑道:“安如闲,你还敢回来!”
“此言差矣,兄弟,我根本没想走的。”他伸指贴剑,将剑尖从面前抵走,和气道:“倒是你气个什么劲,我是打你祖宗了还是伤你师长了?”
“你哪个没干过?”
安如闲一听,乐了:“哇,能人辈出,我打得真好!”
分明相谈甚欢,不知为何,蒙面人高喝一声提剑冲来,见谈话八成难以继续,他不再坚持,扯着安昉边退边躲。
那人剑术稀烂,三招里有十个破绽,看得安如闲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无奈他招招剑指衣袖,为防爱衣划伤,爱徒破费,安如闲只得一躲再躲,反而给了对方信心。
“歇会儿吧兄弟,我怕你汗滴飞我袖摆上。”
“再往上走三分,诶对,这样我躲得方便点。”
“累了?要不跟我们回家坐坐再战?吃住自费。”
打到后来,安如闲立地斜靠,面无表情将他递来的剑敲走,第八十一次送歪剑后,那人扑腾一声坐到了地上,无力起剑,气喘吁吁。
没寻到扇子,安如闲拎起他剑侧到他身旁,徐徐扇着凑合生风。安昉怀中人空,默默换去新位置充树当墙,掐指引风。
风来人歇,念起方才惨不忍睹的剑招,他也不管这刺客听不听得进,简单比划两式,剑风凌厉,横截路旁新草,道:“剑不是那么使的,别把它当铁锤砸。”
“你,为何,不,呼救。”刺客道。
安如闲大悟:“你碰瓷啊!我们伤了你,好把你带回山上有吃有住,想得挺美的。”
“我来,为师祖报仇,技不如人,任凭处置。”
安如闲不想听他叽里呱啦,把剑塞回他手中,左手翻出沐发散,右手找出剑痕伤药,确实寻不到水,刚想劝他忍忍早点回家,却见安昉摸出小罐,可不就是水瓶,还刻着半巅标识。
“小小年纪哪学来的生死观,谁告诉你打输了就下辈子见了,照这么说,阎王得敲开我屋门给我磕俩,劝我弃武从文改过自新。”
他同安昉把人扶到路边,躺靠在树上,否则待会儿夜深,碰到着急之人易遇危险。
“你歇够了就打哪来回哪去,实在走不动道呢,你看,那座是旅店,那座是灯火,都是我熟人开的,你去照顾下生意也好。”安如闲友善建议道,回身对安昉勾勾手指,潇洒迈步回家。
距转角一尺之遥,他复止步,扬声留话:“下次再来报仇,就是为你自己了,我且候着,你可莫要失约。”
【作者有话说】
闲自己喝酒:小甜水✧>ᴗo⸝⸝
闲看昉醉酒:怪味水(⋋▂⋌)
这个变脸
第71章 逮醒
幽幽烛焰织着天幕, 衔过最后片缕金红,在夜色间稀出条路,曲折笃定, 漫入云中。
安如闲遥遥望着高不见影的半巅,由衷而叹,想不到御剑数年,命中竟还有此一劫。
许是愁得太过显眼, 安昉看不下去,召剑在手, 揪了揪他衣袖,道:“我载师父上去。”
“别。”安如闲果断拒绝, 正义劝导:“醉酒又御剑,坟头草接天。”
安昉若有所思, 驳他:“师父以前喝了酒也御剑的。”
安如闲理直气壮:“我那是没醉,而且脚下是万物帅之最, 它能控好方向速度, 算是既没醉酒又没御剑,就这样坟头还长草了呢。”
醉酒的安昉不善转移话题,只会在听到答不出的话后兀自沉默, 看上去委屈极了。
安如闲默默把嘴闭上,心道醉酒为何会摧人心性,自己曾经醉时,不过借意舞剑,同是剑修怎会相差如此?
罢了,安昉年少, 在诸多方面已是登峰造极, 拿自己所长与他少触之事做对比, 有何意义。
回过神来,某人还苦着脸,瞧瞧手中剑,望望眼前山,偷瞄他一眼,被发现后一声不吭端详起剑来。
安如闲头疼不已,想掰着他脑壳问问在委屈什么,不是他修的通天大道吗?气还没来,只不经意与他对上了眼,安如闲便在心中狠狠叹了口气,怪山,都怪这尘望山太高。
“好啦,为师今日没喝酒,换我载你上去好不好?”
安昉立刻交剑。
安如闲摆手送回:“不用。”实在是没法力,用不了。
“且看为师教你一招,成则少走路,败则……”他搓搓鼻尖,望向身后繁华街市,“要不咱俩也找旅店凑合一宿呢。”
安昉收剑,乖巧站直:“都听师父的。”
纳气吐息,聚于胸腔,安如闲目视正上云端,朗声道:“万物帅之最——”
何其响亮的一声,震得周遭枝叶舞乱,飞鸟离山,方才还偶有路人经过的山道前方,倏然只余两道倩影。
眯眼定望许久,他依依不舍收回目光,从怀中翻出荷包,冲安昉甩甩,惋惜道:“走吧,睡哪不是睡,早上床早捂热被窝。”
两人刚转过身,步子尚没落下,忽闻剑声铮铮,嘶鸣而来,听得人双目发昏,身摇欲倾。
安如闲瞬间旋回身子,双手向安昉耳边拢去,正巧同他擦臂,自己耳上也被暖手拥覆,无暇体暖,回声道:“等着你呢,再吵走了。”
世间仿佛回到声音未诞之时,不知是静的,还是鸣得失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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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清瘦,经风摇曳,卷乱笔尖。安闲一袭白衣端坐亭中,伴着潺潺流水整理门中事务。
风忽而急掠,他顿笔仰首,见浅云静走,并无泼雨之意。
抬腕落墨,未及三字,耳畔似有激鸣斩风而来,意识混沌,辨不清墨与影。
然而手中竹笔尚未搁下,眼前便又复清明,环顾四处,流水如旧,流云如旧,只烫坠滴烛泪,洇开团淡墨。
可是染了风寒?他细眉紧蹙,雾眸望向半数未翻的公文,拨去碎发,铺开新纸再度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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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万难,叮嘱完这个交代那个,安如闲终于在傻剑的接应下带着安昉回了山门,没有法力,全靠剑努力。
“嗡。”万物帅之最无精打采提醒着身上两位剑修大人,到地方了,可以、也是时候学会用腿脚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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