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在上,他等这刻光明正大等了许久,不过只有师父醒着,他才能算是高兴。
如此看来,自己倒真有些趁人之危了。
安如闲还在悔恨:“名声诶!”
安昉纠正道:“可你是我师父诶!”
“我的小仙尊小掌门小太阳,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你,拿你的一举一动做文章啊!”
手虽被拢在安昉掌中,安如闲依旧又捏又搓,难辨究竟是提醒更多,还是取乐更多。
安昉一顿一顿道:“我知,但旁人想法与我无关,我只想师父所想,忧师父所忧。”
安如闲恨铁不成钢:“那你倒是讲讲,我回来后一直在忧心什么?”
“师父现在就不必多虑了。”安昉没来由地理直气壮,“大家都瞧见我抱师父退了场,我们的关系和声名已经传遍街头巷尾了。”
好一招先斩后奏!跟谁学的?安如闲还没问候出口,心中便有了答案,好吧,十有十二成是自己……
活学活用的事,怎么能算坏事呢!
安如闲茫然一瞬,对日后个人行事作风进行了适当反思,呆滞道:“那我……收敛点?”
顶着个仙尊之师的名头,这还怎么好意思睡草垛挂树梢、逗猫遛狗啊!
安昉神色温柔,贴着他手摇摇头,“不需要,师父循着习惯和喜欢就好。”
那不丢人丢门丢大发啦?
“师父先是自己,才是师父。徒弟不是来给师父添罪受的,若让师父因此遭了禁锢,那才是我的错。”
“至于其他,若千载后我的名姓能跟在师父之侧,便是生平之愿。”
有理有据,令闲无法反驳。
于是他抬眼认同:“不,你没错,便是星月之过时节之错,也绝不会是我们小太阳的错。”
安昉这般玉质佳人,温良分寸,百看不厌,世间独一……何错之有?
安如闲终是舒出长气,虽遮掩躲藏数天白干,心底却实在欢喜,打着滚贴到墙边,昏昏欲睡之际忽被大手捞回。
安如闲:“?”
他眨眼坐起,双目于半梦半醒间染上层朦胧湿气,望向安昉,再看看窗外夜色,很是无辜。
月亮要晒屁股了,还不睡吗?
灯中影下,安昉眉目如画,泠音如泉,含笑递来只温热瓷碗:“师父,莫要忘了喝药。”
安如闲当即从美色中回神,咬牙点头。
“来,喝药第一式,闭眼。”
……
晨光熹微,榻上白影翻了身;鸟雀喧晴,榻上白影滚去床中;日上三竿,白发随主人动作霸占了整张床榻,从被中溜出胳膊,被好心安昉擒获,塞了回去。
烈日当空,骄阳艳舞,安如闲大气挥开棉被,一个喷嚏后默默捞了回去,动动身子掖紧被角。
他一句话串了数个音调:“早啊小太阳。”
前几日刚习惯醒后无人,安昉便把自个带回了眼前,倒让他忆起旧岁时节,安昉也是这般守着他。
真是横想竖想都很难不高兴啊!
“师父早。”
仙尊兼掌门大人正以一己之力同数座纸山抗争,只见他目光扫过,奋笔疾书勾圈点画,这就算是批完了一封文书。
安如闲静静欣赏着,甚至为凑近些而挪了位置贴到床边,瞧着瞧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以往他去季越门中蹭住时,观他批阅公文,又是凝眉又是顿手,添上几笔就要起来走两步,多看几眼恨不得把纸塞火里烤了。柴谷向来平和,对纸而坐也不得不抓耳挠腮,逍遥巾被他正了又正,桌上纸页也不曾翻篇。医修行事便条理许多,但即是如此,谢清洄也免不得长篇大论相回,安如闲睡前总共半山高的文纸,常常在他醒后摞成两座山,就这还没结束,谢清洄事后还要再总结一番才将它们送回。
怎么到安昉这儿反而轻轻松松的,勾勾叉叉仿佛下棋闲耍?
安如闲好奇欲问,腰后作痛寒意难止,逼得他气音颤抖,蔫巴缩回被间老实待着。
安昉立刻察觉异样,奔到床侧,小心翼翼调运法力为他舒解不适,“怎么了师父?”
安如闲无精打采任他法力送暖,好一会儿,疼痛渐消,他才弱弱哼出两字:“腰疼。”
疼痛不是病,疼起来要命,安如闲算是彻底感同身受了这句话,往日法力在身只痛不虚,今朝再遇,宛若把他打了一顿丢进冰窟里,哪哪都难受极了。
“我去找……”
“先别去!”
安如闲一头砸在安昉手背上,动动脑袋的工夫便把仙尊扣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认真道:“昨天的药还没喝完,别开新的了,你师父要变成药炉子吐泡泡了。”
安昉犹豫道:“那,师父想如何?”
安如闲抖抖被子,终于找到被边,豪气掀开后顺手扯了衣服,露出腰背,冲安昉指指。
他肤色本淡,归来后病气侵染更显苍白,腰背因体质殊异比寻常武修精瘦许多,虽有筋肉,却更似少年形体,而此刻,那段白皙之上多了道惹眼红痕,若炽火灼于雪原,翻涌熔浆吞噬周遭白野,但静心再看,又似是陈年旧疤,毫无生机,遑论危险。
是剑伤。
安如闲仰头急道:“怎么样,是不是多了道疤?”
“是,何时有的?我记得师父不会落疤才对。”安昉匆匆收回目光,接过厚被牢牢将人裹起。
往窗边瞟过一眼,安如闲悲痛道:“不清楚,或许是大会那日被万物帅之最硌出的吧。”
白光闪过,长剑贴面而至,于剑身上映出双桃花眼,远近拉扯,嗡鸣不绝。
“你说不是就当真不是了吗?那它是哪来的?”
万物帅之最不再吱声。
安如闲早知这道疤痕存在,但也是经安昉看过才知是剑伤,他不觉得这是自家傻剑所为,可每次瞧见它心虚,又觉得和它脱不了干系。
虽然说到底还是他想逗剑玩。
玩完一个,他想起有另一个要哄,忙同安昉解释:“这次回来便带着,以往从未疼过,神医在时总忘了它。”
“腰侧剑伤欺我弱无力。”他没好气道。
安昉适时开口:“那……”
安如闲立即阻拦:“还是先别找了,万一惹得这疤不高兴,搞点小动作,药性冲突连带着我一命呜呼,岂不是又要你们再等个百年?”
没理没据,堪称胡言乱语之集,安昉从中品出安如闲真心实意的不情不愿,决定今日依他乱来。
然敲门声却不给机会,挑着不妥时间恰坏响起。
万物帅之最顷刻飞出,不给二人反应时间便撬开了门,白纱迎风而动,探进屋中,对上两道目光,悠悠退回来人身旁。
白玉同剑穗舞出虚影,长剑打着旋请谢清洄入室主持公道。
望见白纱白裙那刻,甘苦药草气自心底漫开,呛得安如闲缩回被中,哀怨转向安昉。
安昉冤枉眨眼,掖着被角辩解道:“谢掌门昨日去瞧了许义等人,未同柴季掌门乘舟离去。”
安如闲挣出他手臂,滚到墙角继续露眼盯着他。
“而且槐姐也来了。”
话音未落,陆槐淡黄裙摆飘入门中,手中似乎提着个木盒。
见大事不妙,安如闲灵活转身低头面壁。
【作者有话说】
注:“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出自唐代韩愈的《师说》。
两只互相诶来诶去的时候好萌[抱大腿]就这样一边传存稿一边悄悄磕
第43章 生疏
医修师徒走路悄无声息, 又不喜言语,是以安如闲只觉背后冷风嗖嗖,难以确定大限时日。
幸而万物帅之最一剑堪比几人吵, 这会儿正得瑟于清白将归,把两人行踪露得淋漓尽致。
谢清洄止步床前,安昉无奈从被团上收回目光,起身同她行礼, 道:“谢掌门,师父他……”
“睡了。”安如闲答。
安昉正色重复:“师父他睡了。”
四人一片静谧祥和中, 剑鸣不悦响起,冲去榻上奔被而来, 被安昉眼疾手快抓回,只手压在榻边。
但剑着实没嘴, 安昉堵不住它,便是被牢牢压下, 它也能凭着毅力和信念嚷个不停, 震得诸位、尤其是主人安棉被头昏脑胀,怒气十足从被中钻出,对着它一通乱敲。
谢清洄淡定围观:“醒了。”
安如闲指下叮叮咚咚:“梦游。”
“无碍, 能诊。”经验丰足情绪稳定的八百岁医修如是说道。
“神医,之前我会被法力威压压得不省人事不见人形,现在于问道大会席间反窜也无碍,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和小太阳师出同门所修同道的缘故,我身虽没了法力, 但日日与他同榻而眠, 亦能有所调和, 这才解了威压之苦。”
安如闲自知躲不过今日诊治,索性任由她们师徒探着扎着,顺道讲起自己猜测。
“这辈子你我初见时,威压差点让咱们见不上,但小太阳到我身边后便没了异样,我横想竖想朝思暮想,觉得应该是这么个原因,不知道你们医修又是如何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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