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这是?”
“没脸见人了吧。”
“无病,乃心症。”
“师父也是情急之下被逼无奈所致。”
终于有句想听的话了,瞧瞧,只会拆台的好友哪比得上心意相通的徒弟?
趁着躲在被中这会儿,安如闲理着混乱如麻的思绪,从中果真抽出段有用的记忆。
初见安昉便是在千秋雪下,小小一只奄奄一息,安如闲手剑并用将他从雪坑里挖出,四下皆白,方圆数里难见人迹,害怕本就不省人事的孩子再有个三长两短,他便就近登上千秋雪,临时同安昉在茅屋中避了一夜,喂给他大半罐丹药,后来还惹得谢清洄和柴谷好一通教育。
再往后几年,他带长大了的安昉回过茅屋小住,但冷冷清清半个邻居也无,没住几天他便拖剑带娃搬回了山下,半是流浪半蹭住。
能与他二者有关的事件,似乎只有这短短几日。
与被窝中的岁月静好截然不同,被窝外萧瑟又热闹。
在季越和安昉拐弯抹角的解释下,柴谷终于弄懂了事情原委,仍有不解:“千秋雪之上,为何会有间屋子?闲你又是如何找到它的?”
安如闲钻出脑袋,想了想又退回去,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道:“我也是刚想起来那间破屋是我建的。”
“之前师父教学时,我跑神去把他胡子打结了,修筑房屋这块就没好好学,哪想真有让我盖房子的一天?”
“千秋雪上无人无物,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攒了点茅草,想着人不嫌家寒、莫欺少年穷,用它凑合了段时间,实是无聊便下山游玩去了,再没回去过。”
安昉随口道:“师父倒是无情,把它忘个干净。”
安如闲很是冤枉:“难怪醒来时觉得熟悉,我躺了那么久,迷迷糊糊记不起来多正常啊,你们看,我又没把你们给忘了,刚回来就下山寻你们,莫要欺我。”
季越跳过他们师徒旧事追问道:“你为何会睡在千秋雪?”
安如闲亦同时发问:“你们确定百年间从未见我?”
“不知。”他答,转身对着安昉壁上地图比划着两角,“且不说我是如何从这儿到那儿的,就是死而复生的稀奇事,我也是头一次见。”
再三思索后,大家异口同声答着他的问题:“确定。”
“如果阿闲不算在内的话,上次一别至今岁,未见过。”
大家皆知安昉于此事上费心尽神,他道未见,季越的阵法都要向后靠靠给他让道。
安如闲蓦然回首:“所以你特地回了趟千秋雪,是为寻我?”
路过一词止在嘴边,他本可以轻松说出,心中却是不悦不愿,如何也张不开口。
“那便是了。”安如闲替他愉悦道,趴在床上嘀咕着:“让我猜猜,季老板闭口不提阵法,不能是未用,只能是有人比他阵法更细一步。我从小卦他们那问到,小太阳自我走后过了许多年才立的半巅,又是路过魔界,又是绕行千秋雪,那这些年里该是踏足四处寻我而去,是也不是?”
他似乎颇为满意这道答案,将它交由安昉,托腮等个结果。
安昉像是松了口气,道:“是。”
“那你方才怎么不肯承认?去寻为师是什么难以开口的事情吗?”
安昉低声:“……不是。”
“想我念我不丢人,小米他们那些小家伙也想,神医你们更不用说,我都替耳朵怀念我自己。”安如闲说到兴处打起滚来,故意撞上安昉的手,“有什么话大可直接同我讲,憋在心里不嫌难受啊。”
他积极开着表扬大会:“你要是心态和大厨一般好,万事随缘,不必同我说。要是同神医一般心静,无所追求,不必同我说。如若做不到他们那样,你不如学季老板好了,直接将事情摊在明处,逢人遇事不爽就怼,总归不能闷在心里。”
“实在不行就悄悄说与我听,为师一定站你这边。”
非常动听、道义深邃的一席话,使季越手中的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而后仰头饮尽。
心血来潮问及时间,谢清洄淡淡告知已至三月,安如闲弹坐而起,由衷感慨这觉睡不得。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了?”
柴谷沉思:“草长莺飞,花红柳绿?”
季越谜语道:“跟你想的差不多。”
还好有谢清洄一针见血:“都知道你回来了。”
“消息传这么快?”
安昉冲剑扬起下巴:“万物帅之最灵识有目共睹,稍加思索,便想到了师父身上,这几日半巅人气不比灯火差,前来求证的人要把门槛踏破了。”
“你们怎么回的?”
“没回。”季越耸肩。
柴谷详解:“谣闻没回,门派也没回,粟升说凝渊也来了不少人,劝我留在半巅看你想法。”
安如闲急得搓了搓头发,他惯是来无影去无踪,从未想过法力尽失当如何是好。
给头发搓得打了结,他终是愁眉苦脸道:“要不直说了吧,天天堵门多有不便。”
谢清洄罕见参与议论:“时过境迁,故人多已不在。”
这是劝慰他仇家都入土了?
安昉点头:“半巅有我,还有群剑法勉强的小辈,师父不必忧心。”
安如闲何止忧心,面色更苦:“非要待在半巅吗?我对外公布身份,其实是想出门玩来着。”
“那……”柴谷解出一记,“给你找些随身护卫?”
一道红衣身后远远跟着四号人,他们分别是半巅掌门兼仙尊、仁济掌门医修泰斗、凝渊掌门丹修总领、无为掌门阵修巨擘,身后又乌泱泱跟着各自的徒弟,再然后是门中青年才俊……
“等等等。”安如闲甩甩脑袋打住幻想,“我是出去赶集,不是冲上去把人灭门的,不用这么大阵仗。”
季越搁笔,将写好的纸页几次折叠,放向烛火:“那我不让司爻过来了。”
安如闲抓起安昉为他拆头发的手,挥出一阵掌风熄灭蜡烛,对季越礼貌笑道:“都来都来,刚刚犯困失智,出了幻觉说了胡话,别当真,热闹好啊。”
几人当场书信一封唤着自家孩子来养老,由安如闲亲手寄出才算安心,怎料回屋之际他再度手脚发软咳喘不止,谢清洄当即补信唤陆槐多备些药草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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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凌阳
历经数番望闻问切, 床前众人敛声屏气,等着幂篱中人判出病因。
谢清洄第十二次摇头:“无事。”
话虽如此,她依旧留了满满几页纸的药方。
病因归根结底仍是归来后的身虚体弱, 而某人又在问道大会上放肆打了几场,经脉本就没有法力支撑,干戈之下更显虚弱。
安如闲捧着热茶窝坐在被间,身上披裹着数件安昉的毛绒大氅, 只能从中探出几缕发丝和两只眼睛,东西瞧着。
季越:“走了。”
他眨眨眼。
柴谷:“保重。”
他点点头。
谢清洄把药方递到他眼前, 转手交到安昉手中,“喝药。”
他往被里缩了缩。
暮春三月, 掌门居内烟雾缭绕,暖炉熏药香, 苦得安如闲又冷又热浸出泪花,虽然后者多是因为他在打哈欠。
目送三人离去, 屋中只剩他和安昉, 一颗墨绿棉团和一道苍翠碧影。
“小太阳。”
“嗯?师父?”安昉从公文小山间抬起头,这座山是他刚从安闲那移来的,与其说他不放心安如闲一个人待着, 不如说是他想和他待在一处,索性把办公地点挪回了屋中。
安如闲喃喃道:“我这算不算妨碍公务啊?”
“不算。”
安昉利落回答,起身贴到床边把棉团掖紧,伸手揽过,发觉太过庞大塞不进怀里,遗憾作罢。
安如闲眨眨眼, 抖开几层衣服, 默默朝他那边蹭过去, 摇摆三下倒入怀中。
故时他与安如闲亦是亲密无间,如影随形,五步内必能寻见另一人,但同如今的耳鬓厮磨相依相偎又有所区别,仿佛那才该是师徒间的距离。
安昉想着,手却不肯松开。
他不过是为师父遮风取暖罢了,何错之有?
安如闲扑腾着舒服姿势,心满意足眯眼躺下。
初遇时小小一只的安昉,在他走前便已近乎同他一般高,如今归来又长了几寸,倒正适合由他靠着。多亏眼下乏力,不然他还从未知晓徒弟能有这番作用,现在想来,以前磕头撞脑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师徒二人不语拥着,坐于暖春榻上,日影西斜,炉烟悠悠散尽,两人才各自坐直,不舍分开。
安昉去添炉子,安如闲拥着双膝歪头看他,随他经过屋中每片角落,再落回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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