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安昉行至市中,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耳畔清音亮道:“到啦!”
他替人稳住身形,应道:“嗯。”
少年人从他肩上离去,动静不大,倒引来阵风,吹得多年修行之身觉出丝寒意,下刻又被驱走。
安如闲双臂高举伸着懒腰,语调随倦气飞跑:“要开大会就是热闹啊!平时哪有这场面,会能不能多开几日?”
仙尊大人跟在身后及时解答:“距问道大会尚有几日闲暇,赴会众派仍有不少还在路上,师父且放心游玩。”
“走咯!”
【作者有话说】
注:“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出自《易传彖传上》
当你有一位八卦心强、爱凑热闹、且寿命以千作计的亲友时,你门派里杂七杂八的小事糗事都会流传千古的[狗头叼玫瑰]
第20章 留赠
红衣攒了半程的精神悉数撒在此刻,他快步涌入人流,灵巧侧身穿行其间,顺手搀起老人,拾糖送婴,寻了处落脚地站定,回头却发现身后少了人。
“小太阳?”
问声被喧杂吞没,来往人影间并未见着那抹绿意。
安如闲心道完蛋,手中茶盏也变得滚烫不已,座下木凳仿佛刚出火的红铁,煎得他如坐针毡。
安昉没跟着,待会儿买吃买喝买小玩意儿怎么付钱?
更重要的是,自己现在正坐在茶摊上,手快一步嘴又配合,茶水已然下肚,这可如何是好?
纵是千岁老少年,亦有烦扰无奈事。
“唉。”安如闲将唇抵在杯沿上,长叹口气,思考该怎样不丢面子不露姓名地引来安昉,唤这地界知名领事人来赎回他遗落的可怜师父。
“唉。”想不到方法,早知如此就去酒摊了,兴许小太阳还能寻到。
“唉。”
茶水饮尽,安如闲呵出热气心中拔凉。
腰间长剑震颤,他一句“别闹”尚未出口,反倒在剑身上摸出只锦袋。
安如闲:“?”
他什么时候有的这东西?
取下略看,是熟悉的银线大狗,他立刻来了兴致,捧至怀中细看它今日的行程。
白狗大人今日无事,忙着趴在财宝堆上打瞌睡呢。
安如闲掂量几下,问道:“小太阳的?”
万物帅之最:“嗡。”
“钱袋子?”
“嗡。”
“你偷来的?”
“铮——”
那看来是安昉亲自挂上的。
不愧是自家徒儿,连师父会走丢都能猜到,这般默契,世上能有几人?
安如闲爽快招呼老板结了账,足下生风钻入潮市,行人只见半片衣角。
.
红日西沉,暮色四合,灯影与人影交错,浩浩荡荡的长街渐归宁静。
一袭红衣负了几分暗色,踏着最迟退去的霞光翩翩走来,方止在山门前,夜色倾覆,数盏灯火燃亮万级石阶,遥遥引去天云中。
这是安如闲第一次望见半巅山门夜景,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半巅——毕竟门派位置都是他刚沿路问来的。
细细赏着柱间每寸雕刻,望着长阶盘旋,比着记忆里的荒山野草,安如闲长眉微挑,转过身来。
“徒儿回来晚了,让师父好等。”
安昉不知从哪借出座烛台,于茫茫夜色里辟出团暖光,引得各派修士不解而望。
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后,耳力目力都会有所增长,便是再幼的小修,也不至看不清路,偏偏这绿衣少年虽探不出法力几何,单凭周身气势,也绝不似凡门子弟,缘何举这烛火?
他们所思,安如闲岂会不知?可安如闲所见,旁人定是难得。
他定定望着安昉走近,那张美人面孔半数隐于墨色,半数烨着烛火,比平日所见更显清艳。
此情此景,动人心魄,安如闲忽然生出几分怀疑,安昉莫不是故意的?
“师父猜猜我带回了什么?”对面之人浅笑问道。
小太阳怎会是这种心机之徒?!风神天生怎能是他的过错!
安如闲将诽谤谬言抛之脑外,用冻红的手递去根糖葫芦,道:“没等,我也刚到。”
两人同握着台座,想为对方腾出手来,又想给对方照明,一时无人松手。
“小太阳,其实…我看得见的。”
“师父,我也……”
旁人只瞧两道倩影由远及近缠在一起,分明无风,燃得正盛的烛火却兀自熄灭,烛台被红衣人夺到手中,转身丢至门柱下。
“见面礼。”安如闲放下烛台,同整座山门点头问候。
言罢,他拍净双手冲安昉展开,虎牙冒出:“不猜,肯定是我喜欢的。”
短暂分别后带着小东西送给对方,不知从何时起成了两人无言的约定,尽管上次这般行径已隔过百年,却未被遗忘。
安昉从怀中取出方纸包,尚未落手,香气便已扑鼻而来,安如闲接过后立即拆开。
小小脆饼,哪费得着里三层外三层裹着?
他心中疑惑,一口啃去大半,吐出被误咬的纸,这才看清了其上的图样,原来是那家凭一己之力堵死两道路口的脆饼铺。
可是他家不早就打烊了吗?他本打算临走前买些脆饼给安昉,虽没尝过,但这么多人等候指定不会出错,奈何好容易排上了队,却被告知店家今日已歇,铺中锅油声止,摊外长龙散去。
“师父觉得口感如何?”安昉捻着糖葫芦棍转来转去。
“甚好。”安如闲鼓嘴细嚼,“口感极佳,只是多了分韧性,似乎是回软了。”
糖葫芦转速放缓,安昉面露茫然。
安如闲把剩下半块喂进他嘴中,贴心擦去碎渣,“你尝尝。”
安昉木然嚼着,眉头点点向下挤去,手中糖葫芦逃过一劫,不再转动。
坏了,本应预先以法力护温加热的。
他原本算好了时间,从师父出现在山门,到自己将脆饼送出,怎料端着烛台走向师父时,灯明夜暗,不慎被光迷了眼,只记着悄观师父玉貌,哪还能想起酥饼的事。
安如闲推着山楂球凑近他唇瓣:“等我多久了?”
“没……”山楂将话堵尽。
安如闲得意洋洋探至安昉面前,见他神色愈发古怪,狡黠一笑:“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山楂。”
他把几家糖葫芦贩逛了个遍,挨家挑着最酸的,交到最后一户手中做出了这根集大成者。
“绝对不会有比它更酸的。”安如闲走来走去,自信介绍。
安昉言语不得,只能含泪赞同师父的话。
大会在即,纸鸢界内修士虽多,入夜停在半巅门前的却寥寥无几,因此,没人认出蹲在角落啃糖葫芦的仙尊大人,更没人瞧见仙尊每每入口的复杂神情。
除了蹲在他对面玩心大起的安如闲。
“好看吗师父?”安昉假意抹泪,语气酸涩。
恍若糖葫芦成了精,以泪为糖衣,泪去泛酸意。
安如闲真心实意:“好看。”
酸色娱师的安昉有了些许安慰。
安如闲早有所料,摸出糖块压在手心,同他道:“闭眼。”
安昉听话合眼,在他下句话后乖巧张嘴,知他有计,依旧照做。
冰糖入口,撞了牙才跌回舌上,听到细微声响的安如闲忙捧起安昉的脸,自两侧戳着,“别是砸疼了。”
“甜的,不疼。”安昉趁机握上他的手,搓了几下,放到唇前吹着热气。
安如闲后知后觉:“是有点凉。”
“走,回家。”
安昉将人带起,顺手拎起烛台点燃火光,举在两人之间。
各有半色隐在月影里,向对方望去,见到的又都是温暖眉眼。
安如闲心中暗想:此招甚妙,学之!
余光窥见师父双眸忽亮,安昉深知小计大成,嘴角轻勾,端着烛台昂首踏步。
走过山门,立于阶前,石路蜿蜒而上,佐以夜色缀上烛火,浩渺而悠远。
安如闲深深闭目,哪怕是悠悠走着,也要走很远。
“怎么这么长?”体弱剑修由心而问。
安昉犹豫道:“师父若不嫌弃……”
“来都来了,入乡随俗,正好体验下你门中弟子的生活!”
安如闲大步迈出,拾级而上,眨眼间飞上几层石阶。安昉紧随其后,欲拦又止,三两步同他并肩,护着火苗驱走夜色。
蜡油垂台,皓月映山,值守的流云倦极散去,余下漫天星点明灭。
虫鸟竞论间,一声长叹怏怏传来:“当你家弟子还怪难的。”
安如闲已熟练挂回安昉肩侧,身不情心不愿地步步走着,踏过两阶蹦上一阶,白发自背后左右荡晃。
“其实门不常行,我向来支持大家御剑回山。”安昉同他并行许久,步履轻缓,腰身挺直,全无疲惫之色。
“……”
安如闲陡然停步,不曾用力却也带着安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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