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如闲出神间隙望去了安昉脸上,心中突发奇想,若安昉所修阵道,两人破幻兴许也会这般迅速,但他转念一想,若进去便以武力走出,有好些话他算是再没机会开口或听到了。
且最重要的、不容忽视的关键在于,剑修好啊!
柴谷把他从剑修的万般优势中唤回,眉间拧成“川”字,道:“我们都还算顺利,倒是你和阿昉,可是在幻境中遇了难事?依着你们的法力,不该末后出来才是。”
安如闲嘴角淡淡压平,对上数道目光,一道也不敢直视,眼神游移环顾起四周,指着远处突然道:“哇,梨花林!”
“行了闲哥,忘事乃是人之常情,不必……嚯!梨花林!”司爻紧跟。
“都是几百岁的大人了,别把我们当小孩耍……乖乖,真有梨花林!”叶芷戛然。
众人面上笑意不由敛去,齐齐朝他们三人所望之处看来,霏霏细雪中,满树白花傲立枝梢。
一行九人,不曾有谁路过这片花林,亦不曾察觉它是何时多出,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又突兀得令人恍惚。
“莫慌莫慌。”安如闲扬声稳着众人心绪,看粟升和陆槐尤其忧虑,反手朝他俩丢去团雪块定神,“花林落在咱们身后是喜事,总好过出现在跟前等着咱们。”
安昉接过他故弄玄虚的话头,释道:“林中以花瓣作刃,无风自动,劈斩不绝,铺天盖地覆来,触之即伤。”
安如闲见缝插针:“对,碰一下可疼了,伤的是我。”
“你们何时进去的?”
安如闲嬉皮笑脸:“梦里。”
众人一时无言。
“估摸着我们方才经历的幻境,便是这花林的另一种形态,而真正涉及灵力的源头应该还在顶上。”
安如闲指指高处朦胧雾白,召剑抛去,剑光凛冽如万物帅之最,钻入其中亦隐没全数光芒,唯渺远剑鸣传回。
大家纷纷起身收着物件,谢清洄亦弯腰拨着暖炉,被安如闲挥舞手背挡回,推去椅上,道:“都咳成这样了,留下来歇歇吧。”
季越朗声:“你呢?”
柴谷应声:“你刚刚可着实把我们吓得够呛。”
“我?”安如闲深知此事若再瞒下去,自己便难以离场,索性将实情托出,侧目道:“你们入幻是以外人之身,我则是亲历了过去,没想到后果会这般严重。”
“但我这不是没事了嘛。”他理不直、气也难得弱下。
小辈们不敢乱语,只求证道:“谢掌门……”
谢清洄低咳早已止下,由安如闲和安昉轮番拦着才迟没能起身,闻言,掀起幂篱薄纱,同众人正色颔首,道出那句于安如闲已用过千百次,却不如未用的话:“无碍。”
此言既出,安如闲心中空悬已久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丹修的口袋…能不能借我一个……[咬手绢]真的很需要
第113章 相告
自梨花林出现, 一阵似有似无的威压便向众人漫过,起先只当是寒风裹衣,随安如闲动身外走几步后, 四个小辈皆放缓了步子,渐渐止在原地。
“别走啦回去吧,送到这里已经够远了,跟神医一起等我回来就好。”
安如闲并未回身, 却已料到背后之景,小辈们忍声不发, 柴谷和季越亦为难地驻足凝眉。
“不只那几个小的,你俩也跟着留下吧, 难不成让一群病患守在这大雪里?”他微微侧身,发丝经风轻荡, 瞧不见神情。
如此诡谲的无人雪山,断不可能将身体不适的谢清洄等人单独留下, 最好的解决之策大家都已心知肚明, 但没人主动提起。好容易破了幻境攀山至此,不到万不得已,怎会拂袖归去。
“别犹豫了, 趁那几只小的还能蹦能跳,你们快些回去。”安如闲终是没忍住转回身来,唇角挂着极浅的笑意柔声劝着,“又不是让你们下山,路很近的,磨磨蹭蹭算什么大家风范。”
叶芷被千秋雪的威压逼出层泪花, 一滴也没任它们滑下, 声中颤抖:“会不会我们一走, 你就御剑飞上去了?”
他向下退去几人身旁,压着肩膀将他们挨个转了向,笑道:“会啊,我不但要御剑,还要把速度冲到最快,你们回头就看不见我了。”
刚被转走的几人立刻扭头,安如闲搓着脑袋把他们掰回,不顾落雪封声,扬声道:“我去的快些,回来的才能早些啊,你们一个个别是被冻僵了头!”
“你……多久能回来。”季越本想问他有多大把握,话到嘴边,咬牙改了口。
几百年的交情,安如闲如何听不出他话外之意,兀自望天沉思片刻,启了唇,却是笑着摇摇头。
或许今天,或许百年,又或许……
两行人背向而去,安如闲空袖不沾风,脚步比预想的更为沉重,碎雪声里,他似乎听得阵回响。
偏头侧目,一袭墨绿闯入余光。
“我没点你,你就擅自跟来了。”
安昉见他目光扫来,两步上前同他并肩,冷脸固执道:“师父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回去的。”
“我也没说让你回去呀。”安如闲忽而回首,嘴角笑意漾得正开,“你什么心思,他们不清楚,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撤步向众人,想寻一处显眼的地方,怎料满目皆白,只好召剑立于其上,飘着衣摆高声道:“对了,我还有事没同你们讲!”
司爻吸吸鼻涕,加快步子:“别是什么吉祥话,咱们走快些。”
“哎?!”
安如闲御剑追上他们,反手扯着安昉一同跟来,两人截在众人跟前,他带头清嗓后忽然整理起了衣裳,安昉没来由地生出阵紧张。
下一刻,他从安昉袖间抢手牵出,十指紧扣,直视着众人朗声开口:“我和小太阳,从今往后再不是孤身一人了。”
“……”
良久的沉默后,柴谷抬头瞧着他,正色道:“是啊,你和阿昉本就是两个人啊。”
安如闲:“?”
他怎么没想到还能这么理解呢?
几只小辈面色微变,安如闲猜测许是因为他们年轻,除却枯燥学识外见闻更广,顿悟了他话中真意,但只他们几人明白可不够数,另外三位好歹是多年老友,怎可瞒而不告?
他甩甩两人交错的手,试图寻个更为浅显易懂的说法,却见季越面无表情带着众人离去。
他欲再拦,只听季越淡淡道:“你们才知道啊?”
安如闲和他狂舞的手臂当场愣住:“啊……啊?”
安昉打了满腔腹稿,横竖心中默念数遍,从不留褶的袖边被他堆出厚纹,双目不肯睁又不敢闭,仰面朝天忙乱争斗,忽听得季越一言,舒眉松掌,而后茫然撬开眼皮。
“他什么意思啊?‘才知道’又是什么意思啊?”
安如闲与安昉面面相觑,两人凑不出一套完整的所以然来。
谢清洄伏在桌边,案上书页满是新墨,半数是她与粟升在幻境中所作。
彼时魔修大势已去而幻境未绝,她二人便借着魔界土壤栽植了几粒种子,数月眨眼而逝,幻境仍存,也等来了幼芽破土生发。
纸上所载有他们的诸多猜测,亦有作物在魔界水土中的详细情况,破幻情急没能仔细考量,趁着现在留守,也算正好。
簌簌雪声轻敲,她温墨提笔,蓦然抬首,见一片花瓣歇于案头,不及讶然,晕眩之感袭来,转眼已至灵舟上。
谢清洄旧疾虽不能尽愈,这些年来也不致再发,况且以她行医经验,此次晕眩非是身体自起,那便只有千秋雪婉言送客。
云脊之上,一红一绿被雪雾阻挠,辨不清山高云深,为防以剑击石徒生祸端,两人去剑改作行步。
及地前刻,安如闲扯过安昉衣领,不再耐着性子与他相商,强硬道:“小太阳,你对天发誓,若事出意外皆以保全自身为先。”
安昉眼底微光轻颤,仿若投石湖中激得波澜,他解下颈前紧攥的手,撤步退去,直至整身显露在安如闲面前,竖指在侧。
“我对师父发誓,此行但有危险,必以保全自身为要,不逞英雄,不弃性命,师父在上,以证徒弟之誓。”
听罢,安如闲忽而笑出声来,心道这证人可实在不好当。
乾坤一白,两点并行深雪中,任大雪劈头盖脸埋着,心情反似寻常远游般畅快,不时聊上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兴致上来,拌嘴几声。
安如闲略过上个争不过的话题,抢得先机伸手道:“胳膊给我看看,刚从幻境出来时肯定抓疼了。”
安昉挽袖探臂去,答他:“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是疼过头了!”安如闲好笑道。
等不及安昉点点上翻宽袖,他贴着白皙手臂横掌推去,止得恰到好处,不差分毫停在片惹眼掌印上。
安如闲深吸一口凉气,推给他看,安昉覆掌遮上,拇指落在他掌背轻轻摩挲,完全没挪眼,道:“我体质这般师父早知,而且有外衫遮着,旁人瞧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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