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如此, 不用介绍安昉也能明白,那群人想来与昨天相差无几, 非痞即赖。
思索间,安如闲已带着他逃进了另一条小道, 前方飞湍流瀑喧争,是处当之无愧的险峰高崖, 然而比水声更大的, 是红衣少年的胆量。
他便这般不假思索地冲过了崖岸,发丝向后扬散,心无旁骛在满地乱石间寻着落脚点。
安昉趁着凌空之际, 手掌忽然用力,将向下寻望之人揽回了怀中,并未召剑,而是踩过崖壁层层沉坠,直至落去某块巨石上。
正是安如闲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
他蹭过安昉衣襟仰面看去,探手把他脑袋往下压了些许, 这才对上他晦暗难辨的目光, 奇道:“你也是来沾地气的?”
“不是。”安昉即答, 但瞧着怀中人甚是惊喜的眼睛,他须臾改口:“是。”
“我还当你会拖着我御剑飞回去呢!”
安如闲笑着走向崖壁,凝力于指尖落下一笔,安昉凑近去看,其上刻划似是计数所用,由此观之,安如闲逃至此地已是寻常。
注意到斜侧目光,他落于石壁上的手指飞点,跃至安昉鼻尖,眨眼笑道:“来看为师年少有为?”
安昉眸中郁色被他乍然驱散,点点头,嘴里说的却又是另一番话:“我或许比师父更适合这句话。”
安如闲嘴角没来得及落下,便听他道:“我十五六岁时,可已经拜在师父名下了。”
“好吧,那还是你更有为些。”输赢是什么他不知道,安如闲只觉得自己嘴角能同太阳一较高下。
深山幽谷自辟出鸿蒙,清静至今,头一遭荡得人语,高下相和,声声不绝。
“你早些时候时总不好意思抱我,带你出门要靠走的。”安如闲原本紧紧圈着控剑之人腰身,话间忽地把手撤去,向剑外探掌捕风,“你看,御剑要风度有风度,要速度有速度!”
“是,成为剑修是徒儿这辈子做过第二正确的决定。”安昉应着,抬手虚护在他背后,任他继续在密林疾风中自在探身。
两人四下寻问,去到了纸鸢最为盛名的鸢铺子,挥银如金购下一对风筝,捧在怀里一前一后奔出。
或张望或埋头,两人难得歇声辨风理线,安如闲没来由道:“小太阳,你说我们在幻境中花的银两,出去之后能还回来吗?”
安昉显然从没考虑过这点,手指顿住,凝眸深思,迟疑道:“恐怕有些困难。”
安如闲沮丧地应了声,“那省着点花,幸好昨天没挑个大几套衣裳。”
安昉戳戳他腰间荷包,仍鼓囊囊的,正要劝慰,身旁人影忽然跑远,喜道:“我的风筝可以上天咯!”
大抵是运气与天赋同在,小绿风筝甫一上天便稳稳飘着,飞过视野里最高的树,飞离追逐嬉戏的群鸟,直到周围空旷,另一只小红风筝缓缓贴来,把握着距离在它身周盘旋,不肯落远也不愿聚近。
安如闲眯眼盯着两只风筝逐闹,渐渐发觉小红后来居上,自己手里的小绿如何也追不及。
深思熟虑后,他空手拂剑,抬脚就溜,借着万物帅之最的高度把小绿送去云中,顷刻比小红高出不少。
他单手引着风筝得意道:“看来青出于蓝未必总胜于蓝啊!”
哪知会耍赖的岂止他一人,小红以眨眼之速临至小绿身侧,同它擦翼而过,分明有上升机会,却堪堪止住,同方才一般绕它而转,向下望去,不出所料安昉也御剑上了天。
拱手相送的胜利,他安如闲怎会收下?
剑高再扬,小绿昂首冲天而去,逼得小红不得不攀高与它相争。一人一剑抱着必胜的决心毫无回头之意,不想高空风紧,风筝颤颤巍巍摇摇欲坠,安如闲只得避战调整自稳筝形。
安昉的小红该是遇了同样难题,久久不见踪迹,安如闲回身寻人时它才浮来,左摇右晃难以定形,借着小绿线绳吃力停稳。
两只风筝凭风各争高度,主人则凝神观望间汇去了一处,云层将日光吞了又吐数次,一红一绿终如双燕比翼作栖,不差分毫。
安昉气息骤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安如闲狐疑侧首,他忙笑道:“侥幸同师父平分秋色罢了。”
“哇!你们看!空中飞人在天上放生风筝!”一道嘹亮惊呼破云而至。
安如闲:“?”
安昉:“?”
两人苦苦寻找位于地面的小豆丁之时,另一道声音为他们做着指引:“那叫仙人溜风筝!”
安如闲再度噎住,这好像……也不是很对吧?
两人默契地降下高度,恰好止在孩子们看而不清的方位,扯着绳线悄然御剑,满足他们的心愿景象。
“呀!活的,会动的!”
“你别这么说,仙人听了该不高兴了。”
仙人听着作何感想安如闲不知,他是发自内心觉得好玩而笑的,乐呵之余还不忘回头关切两下安昉,道:“童言无忌,你别往心里去,反正我们又不是仙人。”
安昉摇头,神色柔和,看起来并未因此烦忧,道:“他们说得倒也在理。”
两人尽职尽责在天边溜起风筝,金光乍现,将人影覆没,不多时再现于另一角,两人有说有笑浑然不觉,底下孩童未瞧见他们赶路,误以为是凭空忽至,惊叫连连。
“风筝会被风吹走,他们在天上放风筝,是不是也会被风吹走了?”
安如闲眸中波光轻漾,饶有兴味冲安昉挑挑眉,歪头点向地面,两道身影携风筝就此下凡。
“不会哦。”他自剑身跃出,收剑一瞬将风筝捞入怀中,递给不明所以的孩童,顺手在他们脑袋上搓过,“人是不会因为一缕风就动摇的。”
他侧身回望,安昉亦为风筝寻好了去处,四目相对,风起剑鸣,孩子们只茫然地眨了下眼,面前便空余长天云净。
半晌近乎全败的打水漂过后,安如闲不声不响躺在了河岸,腿伸直,眼紧闭,看上去颇为安详。
徒弟随他,斗志高昂天赋异禀,这是好事……吗?
闲某人不知道,他只知抛开安昉故意让他的几次,成败极好分定,自己一局没赢。
感天慨地自我反省之际,浪花飞溅,如玉似珠,砸了他满脸。本就心灰意冷的剑修忽然很想挖个坑,就地把自己埋好,他也确实翻身打算这么做,然而脸没等来泥土芬芳,先被冰凉抽了两掌。
再熟悉不过的触感拍醒了他的锐气,他当即向安昉宣战:“来比钓鱼!”
“别了吧师父,我认输。”安昉瞧了眼整齐列队自觉上岸的鱼群,坏心把它们挨个送回,将鱼生为数不多的晒太阳时光残忍夺去。
“还没比呢,不可服输,有失少年之勇。”
安如闲从地上滚起,浩气甩袖挥手,掌间便莫名多出条鱼。
安如闲:“……”
安昉笑得有些大声,掰开他手指送鱼回了家,牵起红袖施施过桥,几经辗转,在一座破庙旁止下脚步。
安如闲大惊:“你找到破出幻境的法子了?”
安昉摇头:“非也非也。”
安如闲更惊:“你何时改信神佛了?就算求神拜佛,也不必选在这老庙吧。”
安昉故作高深:“非也非也。”
安如闲睨他一眼,召剑踏空而去,将林中万物尽收眼底,一一看来,才在破庙之后发现架晃悠悠的秋千。
他的眼神刚触到秋千,未及收回,安昉就已临到秋千架侧,笑吟吟朝他招着手,唤他下来。
“这里到底是我的过去还是你的?”他小声嘟囔道,算好远近半空收剑,不偏不倚恰坐上秋千。
安昉双手向前送着力,看马尾高高扬起,取太阳而代之,再徐徐散落,近归身侧。
他向后挪着步子,与归返的秋千拉开段距离,在安如闲的纵声长啸中轻声道:“既是师父的,我自该多留心。”
“小太阳——”
“我有没有同你讲过——”
红衣如火云翻卷,墨发似飞瀑倒悬,安如闲的嗓音忽远忽近,其间却是抑不住的欢喜。
安昉不由得也提高了声响:“没有!师父现在说便好!”
“这是我第一次有人陪着荡秋千——”
此言一出,林中只剩蝉噪鸟啼,似静而非静。
秋千折过几道弯,日影寸寸拉长,安如闲偏头回望,眸子沉在影中也蔽不住的清亮。他提议由安昉来荡几下,换自己去松松筋骨,安昉嘴上应着好,手中仍不断把他向高处推去。
如此不听话?那就别怪你闲哥哥用强了!
安如闲趁着秋千近地撒手翻身,方握上安昉手腕,忽听脚步混杂自四周涌来,他神情垮了一半,转身欲走,然所携之人似乎没会到他的意思,定在原地不愿离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眼看将要碰面,一息之后竟纷纷退去,逃得比来得还快。
他眼角余光扫过身后,见安昉执剑在手正挽着花,方圆数里的草齐齐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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