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爻提起钱财就脑仁疼,压着太阳穴肯定道:“放心吧闲哥,阿昉养得起的。”
柴谷以为他初理门派,过于忧心徒弟和门派状况,平和相劝:“闲啊,阿昉执掌半巅也有近百年了,许多事情他比我们都安排得趁时,不必因此多虑。”
叶芷见缝插针探过脑袋:“而且闲哥你之前不是还说过,伤好之后要独自去寻逍遥吗,怎的半年就改了主意?”
安如闲一句“有家室了”堵在嘴边,又觉得如此惊吓并肩而来的老小不太好,竭力忍住,听季越难得讲句人话为他解围,“这不有阿昉在吗。”
安昉手指忽地僵住,匆匆自安如闲袖间钻出乱挥,眸光轻闪眉心紧蹙,急急开口道:“师父可以随心出游,不用守在门中,我已起草告文留于小黑窝旁,将掌门之位传给老二,仙尊之职卸任,此番归去便昭告世人。”
众人:“……?”
安如闲:“……???”
怎么似曾相识呢?他不动声色朝安昉的几位好前辈看来,见他们俱是一惊,方知这是几人不谋而合的决定,心中不甚滋味。
“半巅怎么说也是你一手拉扯到如今盛况的,亦是你唯一正儿八经待过的门派,说不要就不要了?”
提起半巅,安如闲有些恍惚,虽才在其中待了半个年头,这般和乐师门的感受却是从未有过,像偶然闯入了处桃源仙景,并非不舍,而是醉意更甚。
安昉捉到了他一瞬间的失意,语调由急转为安抚:“我们还是可以回来常住的,只不过把门中诸事堆给了弟子们,他们早有能力托稳半巅,师父无需忧及日后。”
“况且若真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他们寻我,我定是会回来帮忙的。百家乱事由师父和我闲游途中听得便好,横竖总是要管的,挂着这仙尊虚名还要开会,一年到头闲不下几日。”
众人:“……”仙门之首怎么听起来这么命苦啊!
安如闲听罢,眉头舒展手臂高扬,斩钉截铁道:“日子忒难过,咱不过了!”
众人:“……”
万物帅之最朗声支持,转着剑身打起旋,难免分心,漏了片碎雪藏进安如闲发间,雪片静静等着,没能等来同伴或消融,反等得指尖轻勾。
立身悄待,安如闲歪头等安昉动作,发丝尚未传来知觉,便见安昉小心翼翼托着片晶莹的白,屏息递来给他看。
他抬眼询着安昉意思,而后鼓腮轻吹,不知是雪身飞还是作了水,那点晶莹眨眼不见。
“前方就是屏障所在了。”安如闲转向众人提醒道。
他牵起安昉还未收回的手,手指顺着指缝滑入扣实,两只手的温度渐渐趋合,分不出彼此。
先一步迈入屏障,察觉身后之人顺利跟来,他情不自禁松了口气,旋即,后怕如潮,没过胸腔,叮嘱道:“此地我也从未踏足,一切小心,务必确保自身安危。”
只安昉一道声音温温应着。
两人立时回身,眼前虚影晃过,世间哪还有半分雪色。
安如闲手上用力远比眼睛意识到得更快,万幸,周遭虽草木葱茏,指间温热仍在。他缓缓卸了手中力,侧目欲与安昉分析情况,忽然愣住。
原来只要回头便能撞上的褐色深眸,现在却要费力扬起下巴才能窥见眼底微光。
小太阳何时长这么高了?
不及疑惑,他恍然发觉右手正抓着块冷硬石状物,低头瞧去,竟是块被啃食大半的发霉馒头,其上牙印不似人齿排列,顺着手臂再向下看,他毫不意外地望见了一个碎了半壁的破碗。
“师父?”
安昉反应得有些迟钝,安如闲完全理解他的迟钝。
“幻境,无事。”他拍了拍安昉手背作以慰抚,从中脱出,俯跪泥地放好馒头,捧起破碗仔细端详。
瓷碗断面的夹层清晰如真,裂痕中泥浆干涸而留的残渣亦条条分明,向两侧看去,叶上纹理和水中沙砾毕现若生。
这般真实,不愧是千秋雪。
安昉即使蹲下也比他高出不少,见他把破碗放回,摆着衣角闯入他视野中,问道:“师父看出什么来了?”
安如闲不得不抬头同他接上目光,果不其然,那双眸子里并无慌乱与茫然,方才的询问也只是在向他确定。
他极浅地勾起唇角,声还未出,忽听一阵杂乱脚步伴着号声靠近,路边转眼多出数个怀抱碗盆的孩童。
看这架势……安如闲朝自己衣上瞥了眼,抓起安昉拔腿便逃,这种着实隔世的奔逃之感依旧那么令人生厌。
安昉任他一言不发拽着就走,甚至颇为贴心地放慢脚步以便两人同行。前路若遇水坑,他就调转法力搬来石土填上,若逢深草,就唤风吹开条路。
大抵是经验丰富以致耐力十足,安如闲直到眼前彻底荒芜才止步作歇,背靠在树上大口喘着气,同安昉解释道:“他们是来上色的。”
“上色?”安昉瞧着眼前人所穿的粗布麻衣,心中生出几分寒意。
“嗯。”安如闲此时躯体虽已有法力加护,尚未得千百年的磨砺,经此长时奔跑不能立刻缓过,胸膛仍在起伏,声音断断续续,“无非是些泥浆灰水,清洗起来有些麻烦。”
水声适时传入耳中,他直起身子刚要去寻,安昉便为他拨好了路,一条清溪直直淌在眼前。
水波轻,浪花平,安如闲埋脸其间好一阵揉搓,指腹上泡出细纹,这才终于抬起头来,安昉静静守在一旁,无声递来手帕,眼中情绪看不明了。
他挑起半边眉头,摆手自安昉面前晃过:“干嘛这种眼神啊,早些年我长得有那么差意思吗?”
碧溪镜上,少年面庞尚带着几分稚嫩,眉宇间的锐气已初露锋芒,桃花眼濯着水光,与日后俊俏少有七分像。身上布衣游着丝,灰白之间,任何异色都突兀得扎眼,唯有发绳所系之处的红艳飘着缕柔和。
安如闲东看西瞧,应着安昉被他强行捉走前的提问:“现在大概是我十五六岁的模样。”
“是幻境所致,但也是事实。”他补道。
安昉想说的话太多,开口时却皆被他藏进眼底,与安如闲不语相视良久,他抑不下心中酸涩,垂眸敛去目光,别开话头:“那万物帅之最呢?还是师父此时并未遇到师祖?”
“是哦,差点把它忘了!”安如闲打着响指召剑回来,席地托腮同安昉望向某处,镇定道:“应该是被偷走了,不过不急,它会自己回来的。”
话语方落,一柄银剑自两人相望处闪身而返,怒怨颇重,上来便骂个没完。
安如闲等它骂得差不多了,抬指叩敲剑柄,劝道:“好啦,收。”
长剑息声,乖巧冲他钻来,被安昉眼疾手快一把抓过,拦回原地,道:“师父眼下身弱,无法收你入体,你别乱动。”
剑滋哇大叫,围着安如闲转出残影,几缕发丝险些由它卷断,被安昉及时发现勾回,在安如闲的欣然应允中重新为他束了马尾。
手落剑止,安如闲将上蹿下跳的傻剑抱开,再度回到溪边,以掌撑岸探出脑袋,只觉精气神翻了数倍。
他兴高采烈回首笑向安昉,眼波流转,灵计忽生,快步跑去安昉身侧,展臂拥上他窄腰,哼道:“昉哥哥,这趟出门可曾带了银两?”
莫说腰肢,便是安昉整个身子,皆在他一句话间僵若泥塑,始作俑者既与他相贴,如何察觉不出,偏过头去狡黠笑着。
好一会儿,安昉面上浮起片绯色,徐徐回魂:“带…带了,师…师父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辈分你就跟着闲算吧ദ്ദി˶˃ᵕ˂ )✧
第110章 身份
闹市街头,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清隽出尘,玉立如竹,衣袖生风, 洒然自人群飘过,带起阵浅淡的酒意与茶香,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安如闲昂首阔步,率安昉面不改色游过十条街, 终被烈阳削了神气,转去路边小摊暂歇。
“虽比不得小黑漂亮, 总好过一袭麻衣与你作配。”
他低眉抬手,试图欣赏一番千年前的名贵织品, 反反复复换了数个姿势借光避光,拂袖落至桌边, 遗憾摇头。
安昉见状,俯身将方才店家所赠香囊悬去他腰间, 认真安抚道:“诸多工艺此时应是还未出现, 锦缎质感也不比今后,让师父受苦了。”
安如闲顺手添满两盏茶,轻抿半口迅速皱眉搁下, 看安昉仍在同自己的腰带无声争斗,悄悄捻过他发丝,压在鼻间深嗅,嘴角悠悠上浮。
这才叫茶香嘛!原来千年前的茶是这般又苦又涩。
安昉起身之际,桌上蓦然多出两杯茶,他把起较浅那杯端至嘴边, 顷刻明白茶盏成双的原因, 仰头咽下, 不及喉口反应,连忙灌进另一杯。
“师父。”他合眼痛苦道,手指探去腰间翻找荷包,忽想起它也被自己挂去了安如闲腰间,忙回手抵额,小声求助:“来时路上似乎有家糖水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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