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幸原地跳得老高:“哪能不知道?之前我们认你都是直接看脸,他一来倒好,现在还得看两眼剑。”
安如闲略过他的牢骚,同他耐着性子解释:“这是我徒弟的徒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剑暗暗抬了高度,任幸只得抬眼追望,冥思苦想后果断击掌:“你当爷爷了!”
安如闲应声睁眼:“?”
“这意味着我还有个徒弟!”他浮到任幸面前据理力争,指指安闲,指指远隔千里的尘望山,从怀中摸出安昉所绘的小黑贴到胸口比划着,“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怎么能抛下他们不管呢?”
任幸竖起中指,犹豫片刻换成拇指,朝半巅方向点点:“那不剑修门派吗?”
安如闲深深吸气,同他狠狠论道半巅、仙尊、安昉和他的关系,最终教了他旁处学不来的新知——有安昉在的地方就是家。
“再者说,你们魔界的景色你应该比我清楚,要看没看,要玩没玩,让我整日抱着什么抢来的功法住山洞精心研读呢?”
经他一番列举,苦修百年的魔修长老不免有些迷茫,默了许久才顿顿道:“其实我们也想外扩领土来着,仙尊这不是不准吗?”
还挺冤。安如闲闭眼补道:“那现在再多我一个,我也不准。”
“哦,好,回头我去通知一声。”任幸闷闷点头。
一座相当大气的府邸矗立在杂草小道尽头,不同于印象中阴暗潮湿、勉强容人的石窟山洞,这座建筑堪称魔修史上的奇迹。虽然外表来看乌漆麻黑,内里来看暗如锅底,罕见配色奇异醒目,用材布局闻所未闻……好歹也是自然向人为的一大迈步。
“对不住闲兄,府里没人,熄灯省油火。”
随着任幸点灯,屋里渐渐聚来人味,飘荡在各处的手下察觉首领归返,看府中灯火亮得异乎寻常,以为有大事安排,心急火燎从外赶回,在屋前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安如闲刚找到个像样的壶沏上他捎来的茶,茶水挂在火上还没滚沸,便听到动静向外瞥了眼,任幸黑袍翻过,低喝一声令众魔起身。
“我发现你跟仙尊都挺较真,眼里见不得他们跪。”
安如闲却像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事,搅着茶道:“安昉也来过你这儿?”
任幸以法力添火:“那不能,哪有把敌手老大请进家的道理。”
安如闲心道老大的老大怎么就成自己人了,念及他曾经在魔界一剑打出的安逸地位,很识趣的没说出口。
这大概就是前闲栽树后闲乘凉吧。
“闲兄这趟到魔界,又是来玩的?”任幸看了眼煮茶试火一语不发的安闲,改口道:“还是带小辈来见见世面?”
“若我说都不是呢。”安如闲嗅着茶香清幽,摸来摞带着豁口的瓷盏,三杯倒尽分人,余下一盏空杯,反手倒扣在了万物帅之最身上,“你也有份,去玩吧。”
袅袅茶香裹着发丝的淡淡酒意,他身先士卒轻抿半口,被烫到,伸指示意安闲暂且莫喝,开门见山道:“来查点东西。”
毫不掩饰道明来意,任幸听得认真,抬手就把茶盏往嘴边送,一直作应的嗯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走出门去绕屋转了两圈。
好在人没在家中迷路,他郑重道:“你等等,我去把其他长老喊来,我们魔修的古籍残片碎成什么鸟样你也是知道的,都放在各自手里,此事只能现场拼凑。”
任回来了,任又走了。
待他率着一众魔修扬长而去,安如闲用胳膊肘撞了撞安闲袖摆,扬盏示意可以喝了。
候人期间,安如闲不知从何处变出个满当当的果盘,分给安闲一角,独自享用大半,掐着时间赶在他们进府一瞬吃好收起。
魔修长老集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于一群,他极快扫过,没看到眼熟面孔,心中不禁慨然。
纵使安如闲不识得众人,他们中的多数却认得他,听到此事为他所需且事关重大,当即掏法宝翻衣裳,偶有不识之人不愿交付残页,刹那间,数十把冷器将他拥环,安如闲诶着钻入群中劝架。
奇形怪状的上古卷轴铺地拼凑,千年未合的断字图样终遭重逢。
此情此景,安如闲感慨万千,一回头,魔修正忙着挤身窥望别人残页的内容,为寻视野较好的站处险些大打出手,被他弹剑的铮声压下分开。
任幸远远笑道:“怎么样,在魔界只要法力够强,就能一呼百应。”
他撤出人群,走到安闲身旁浅浅一笑,答道:“我不要这出口成令威慑天下,我说话,有人应,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众魔修粉丝儿:咋滴啦哥,不流浪了啊,自由还要不啦?不是你咋谈上了啊?兄弟们都战斗爽呢你带头谈恋爱,这不添乱吗?
第93章 残页
“闲兄此言差矣!”任幸套着近乎继续相劝, “你看,仙尊是你膝下高徒,你再来魔界称个霸王帝主, 一门双王,岂不美哉?如此同仙尊道话,岂不多了层底气?”
安如闲算是明白他那“当爷爷”的论断是从何而来了,摇头笑道:“我就算依旧是个云游客, 同他说话也是有底气的,他想让我长留, 还得用请的。”
“你不是说日子跟他过了,那玩意儿叫家吗?”
安如闲撇撇嘴:“你没听过离家出走吗?”
两人争辩之际, 人群爆出激鸣,吵喊着拼好了凑成了, 三人闻讯,疾步赶至。
水泄不通的众人察觉安如闲到来, 不约而同向两侧退开, 给他让出条道,安如闲沿路道着谢,将安闲引去了人群正中, 抬手虚抚过残败卷轴,侧身笑笑:“交给你了小闲。”
且不说时日甚久,字迹依稀难辨,便是它们拥挤密布的排列和千万年前的古体撰写,困他个十天半月都算顺利,眼下既有文人在侧, 先贤圣言术业有专攻, 还麻烦自己作甚。
他把万物帅之最留下给安闲撑场, 甩甩衣袖,舞着马尾大步离去。
人皆聚在府中各有所图,安如闲则悠悠转去了府外,从袖中取出些瓶瓶罐罐,找了块太阳地径自蹲下,对着面前乌黑泥土张手良久,他抽了抽嘴角,一阵乱翻摸索出只勺子。
先装黑土再舀水,忙完后,他对着余下空瓶沉思半刻,将手伸向了半死半活的杂草和苔藓。
半死,就是没死,没死,就是活着,它们既然能在魔界活下来,必有其道理,带回去给有经验的人看看便知,哪怕无用,也终归是在生命尽头尝过了未见的风光。
对草木下手之后,安如闲的迷惘明显淡去,他一回生二回熟,将蚊蝇虫蚁一并装了去。别的瓶罐多少塞了东西,最后的瓷瓶空着太过孤独,他托腮和它对视半晌,猛拍大腿,拔起瓶塞自空中掠过,急忙堵上,这便是魔界独有的空气了。
黄昏将至,他早寻好枝头静赏清月,念起宛若羊入狼群的安闲和被迫值守的长剑,他熟练地自树梢跃下,双足触地时膝盖微曲卸力,稳稳蹲直,后再度跃起,往任幸府上漫去。
他极少以求知若渴来称颂一大群人,但院中魔修着实当得起这句赞扬,他走时是何站位,回来后便依旧那般,全场为数不多伸展筋骨有过移动的,居然只有万物帅之最。
“天要黑了都歇歇吧,晚上看书太伤眼睛。”
人群回话十分踊跃。
“闲兄放心,俺是瞎子!”
“我是夜视者,白天歇了一天了。”
“我这辈子头一次有今天这样的干劲,让我再学会儿。”
“……”
安如闲启唇前,人群萎靡精神不振,安如闲良言相劝后,人群颇有不尽不休之意,他好奇地往中间看了眼,字没看清,哈欠反鱼跃而出,漾开两团泪花替他结束今日忙碌。
“那你们……自便吧。”他打着哈欠施施走远,透过枝杈望了眼月亮,道:“今夜学不完也无妨,明日我们还要继续抄呢。”
此言一出,魔修走的走,飞的飞,一哄而散,只余中央的安闲。
安如闲:“?”
“害,闲兄你不早说,我们寻思这好日子今晚到头呢!”
如此来去三天,未及日落,安闲便在众人瞩目中将载满的半册书交到安如闲手里,除他以外,全场皆寂。
“这就完了?”安如闲所受惊吓不比魔修少,捧过书册哗哗翻起,猝然抬头,道:“厉害啊小闲,这鸡飞狗趴弯曲勾画的,你居然都看得懂。”
安闲眉心微蹙,亦是不解:“闲从未见过卷轴上的古体字样,只是仔细看来,却都读得懂。”
安如闲早先几百年就看不明白魔界古语的拼拼画画,如今更是连当年所记都忘个干净,他转向一众呆愣魔修,道:“你们……”
“看不懂,不认识。”魔修齐齐摆手,场面甚至有几分诙谐。
他皱眉嘀咕道:“天才都到我家啦?”
任幸挂着半脸生机盎然的络腮胡挤进人群,学着安如闲有模有样地叩击悬空银剑,不闻剑鸣,只听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上已然血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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