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闲在身后长揖回礼,安如闲点头抱拳以应:“多谢,我观你前路明亮风生水起,没什么好祝的,只能祝你早日胜过季老板了。”
两拨人马于村头岔路分道扬镳,目送车队浩荡离去,安如闲回身望向村口石碣,算着距离。
“不出三日,我们就能进入魔界地界了。”
安闲取出地图翻着注解,望着其上不足两日的路程不动声色沉思,安如闲把图图字字从他手里抽走,卷成书棍摇摇头,道:“书上没错,你记得也不错,但是小闲,你要允许变数存在。”
“闲愚钝,还请师祖解惑。”
万物帅之最蔽于车底远行数里,吵嚷着急急赶来,见此情景蓦然收声,满不在意地溜去碑上,晃着剑穗清理灰土。
安如闲负手行步,故作高深,被迎风长发扑了满脸,他默默抬手拂去,只余赤红背影傲立:“简而言之,天太热,咱们正午就别赶路了。”
【作者有话说】
每当有人试图接近身旁小辈
闲:(突然出现)老干嘛!<(`^´)>
此时的昉某人:真正的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痴痴地望着)[咬手绢]
第90章 惦记
话虽如此, 灯火人声鼎沸间,小二静静在桌角留下件信封,安如闲细嚼慢咽中抽空瞥了眼, 旋即笑开。
信里是四只小辈的嘘炎问热,同回来时所收的第一封信一般,仍是四手各写各的,毫无代笔之假, 见字即如见人。
到底谁是大人谁是小孩?
他将信封捣腾数次,连同内页纸壁也贴到眼前转了圈, 仔细确认没有遗落字迹后将它们塞回,放入袖间, 笑意虽盈,眸中却空荡。
待到他饭后出门, 寻室小歇,腿方迈过门槛, 小二便疾步赶来, 同安闲含歉借步,将一封外皮都没有的粗率信纸交到他手中。
触及纸质,安如闲笑意自眼底泛出, 倚着门槛扬手甩开,但见其上墨汁舞乱,潦草涂着只四不像,下方气韵相承的笔迹简单道:小黑很想你们。
他盯着纸页咧嘴而笑,指尖抵在小黑蓬乱的毛发上轻轻摩擦,惬意之余, 忽听侧方传来人声:“让一让, 挡道了。”
“不好意思。”他单手把纸页折起塞进怀里, 扯过安闲往灯火三楼奔去,俯在楼梯木栏上冲下喊道:“小二,来两坛酒!”
酒坛沉甸甸砸在桌上,小二拉过肩上布巾抹了把脸,刚擦去的汗滴转瞬又浮了一层,“客官慢用,有事招呼我们!”
安如闲伸手拦道:“小二,你们店中可有快马借我一用?”
“有。”小二双手并用擦着汗,放下布巾恭敬道:“不过客官您去往何处,我们可到车马行给您置辆车来。”
安如闲开坛拆布轻描淡写:“不必,一匹马足矣,待我们抵达落处,会有剑把马匹给你们送回。”
“剑?”
他敲敲桌,肯定道:“剑。”
一柄无鞘长剑缓缓从桌底升起,剑光皎若月寒,剑穗荡如春草,精巧的雕花白玉坠饰其上,只一眼,即非修道之人,亦能看出剑的超凡脱俗。
小二揉揉眼睛,扯下布巾拍拍脸,呆笑着掩门而去:“得嘞客官,我看我是热蒙了,先下去给您准备着,待会儿您到楼下言一声就好!”
安闲似是猜出他的想法,望着酒坛欲言又止,不知当不当拦。
“小闲喝吗,分你一坛?”安如闲很是大方,单手提着瓦坛给他送去。
安闲双手吃力接下,沿桌推回,道:“多谢师祖,闲不胜酒力,就不打扰师祖雅兴了。酒后纵马微有隐患,师祖恐需留几分清明。”
“安心吧,我又不是你师父,能把我喝倒的就没几个。”
虽说上次喝醉还是在上次,安如闲倒丝毫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归根结底无非是当时体弱,如今好生将养这许久,人都能上天了,怎会重蹈覆辙。
酒后烈阳正盛,煎得地皮翘开缝隙,燎得草木失色,虫鸟噤声,一袭红衣震散飞尘,牵着匹高头大马直直走入曝晒地。
挺身昂首不过片刻,安如闲的酒意便被暑气全盘碾压,近乎分不出南北。他踏空起跃,翻上马背,暗叹坐得及时,再稍晚些,骑马和上炕就没什么两样了。
安闲御剑在前,阴影投下,恰好给他遮出片凉,他只轻松一瞬,旋即抬头,掩目喊道:“小闲,你伞呢,这会儿太阳大,你护着点。”
安闲真不愧为文人兼剑修,身为当世距太阳最近之人,毫无惧色,心如止水,淡淡回话:“不必了师祖,风速过急,撑伞不稳,难免耽误。”
“哎呀,以人为本嘛。”安如闲深知自己尚且不听劝,安闲这般以大事为先的更是不必多言,当即转了话头,扬声问候:“万物帅之最,你给小闲控着点风,不尊老就罢了,好歹爱幼一下啊!”
比阳光更刺人的,是挥之不去长啸于耳的剑鸣。良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虽哑,却止住了空中长吟,跨坐其上的安如闲无奈引缰直身,随着马儿的动作调整自己位置,同时柔声温言,抬手轻抚,杂乱蹄音这才趋静,踏地回望,一人一马已冲出数里。
安如闲看着沿路摧残倒伏的绿丛深深叹了口气,纵然这般速度不出一日便可抵达边界,但面见阎王的日程兴许远在它之前。
疾风运力,鸦雀无声,罪剑载着安闲赶赴身前,静得有些不适应。
“你看,平时给你惯的,现在有家伙收拾你了吧?”
长剑连顶嘴的胆子都丢个干净,想贴上去认个错,惊觉身上有人,扬剑欲倾,忽闻喝声。
剑自知理亏,畏首畏尾落至地表,示意安闲暂且歇息先行落地后,安如闲皱眉道:“前脚把我送走,后脚为难小闲,回去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凌空一剑,把尘望山断成两块,将半巅给埋了。”
剑穗无精打采扑开在剑柄,绽开朵萎靡又实在亮眼的红绿花,剑身竖垂插在地上,他每说一句,剑便向下沉几分,俨然一副埋给你看的视死如归。
于是安如闲特意将话多断了几句,助力它完成剑生大业,果不其然,没埋过半它就不动了。
“行了出来吧,犯了错不要总想着躲,剑不教人之过,我这边就不提了,去跟小闲道个歉。”
万物帅之最刚慢吞吞爬起一半,听完后半句,咣当摔回了坑里,调转灵力往头上填着土。
安如闲:“?”师门不和竟至如此?
怎奈剑修有剑代行,甚少修习骑术,安闲的聪明才智也尽数花在了文学书画上,千叮咛万嘱咐,一行活物又上了路。
日色渐薄,余霞衔山,寻常归宿之际,今夜人影仍漫步于荒林间。寂寂山野稀鸟兽,冷冷错枝漏月辉。
安如闲一心多用不懈监督适时调解,苍黄大漠终现于眼前,他快马行过林叶掩映,卷起清风踏落黄沙,止步林沙交界的一棵老树下,随手擦去,摸到段陈年旧疤。
未及慨叹,旧疤之上,一道新伤赫然,他挑眉细究,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那道浅伤亦是剑痕所留。
也不知是哪位颇具闲情的小辈到此客游。
圆月将老树孤影拉长,前也寂寥,后也寂寥,安如闲瘦影走近,与它并排相望,瞧着或古或今的碧空明光。
万物帅之最甩净身上飞沙荡尘,蓄力向两尊虚假石像冲去,安闲心念微动,觉出丝愁绪,执伞横拦。人剑无声对峙中,剑难得退让半步,伺机而动,赶在主人回身一瞬迎去身旁。
“来得正好。”安如闲信手接剑,挽了剑花消解它凝结灵力,反手横放身前,轻叩剑身,震得莹光碎屑,侧首以下巴点点马匹,道:“喏,把这家伙送回去。”
长剑只恨自己是直的,不能更换形态如实表达自己的想法和心情,一步三回头串过缰绳,落寞远去。
安如闲失笑喊道:“不用着急,我和小闲在树边等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好,记得回来!”
月亮自重云后钻出,携光暗照时,地上已然又多了道相似身影。
“小闲,你与小太阳相识多久了。”安如闲数着星星没来由抛出句问。
安闲敛眉掐指,正色作答:“回师祖,一百四十四年。”
“嚯。”他应着声,俯身清开乱石,撑地坐下,须臾,枕臂平躺,神思悄然飘向远方,“比我和他认识可多了太久。”
“师祖与师尊熟识在前,晚辈只是后来者。”
安如闲轻叹:“可时间不会作假,我与小太阳相伴之时,不及你二人零头。”
他扬起袖摆将身侧一并清净,拍拍地面,含笑招呼:“站着多累啊,来,坐。”
两张相仿面孔并肩共枕大地,枕着不尽升落、岁如伊始的华光,淡色还作淡色,笑颜却生苦意,愈是透亮的眸子,此刻泛起的涟漪便愈烈。
“我只陪安昉走过了他一生中最微不足道的几年。他那辈的所有人里,他与我相识最晚,也最短,今时今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过十年,我是世间最不负责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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