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见他气成这样,不禁猜测:
当初围剿裴潜和他师弟的,或许至灵宗也有一份?
按理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把人杀了大卸八块就差不多了,要是还囚禁人家师弟的魂魄千年,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西楼虽然对裴天尊生起了米粒大小的同情,但这位的骂声实在是太吵了,搞得他后面都没怎么好好听梧乐讲话,胡乱点头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就和祝弥一起离开了茶室。
“尊主同意你自作主张吗?”
离开后,祝弥盯着他问道。
“我想他应该跟你说过,凡事以我的命令为准。”
西楼丝毫不惧地与他对视。
祝弥看了他许久,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今日,究竟是怎么打败杨师兄的?”
西楼勾了下唇:“你猜?”
祝弥眼神阴沉:“别忘了方才宗主所说的,等家族秘境开启后,我身为祝家人,定然也会进入其中。祝家的秘境,可和圣宗选拔时的小打小闹截然不同,你可别轻易死了,不然我没法和尊主交代。”
“放心,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西楼平静道:“离秘境开启还有两年时间,倒是你,能在这期间突破筑基吗?”
“同样的问题奉还给你,两年之后,咱们走着瞧好了。”
祝弥冷冷丢下一句话。
见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模表现,西楼心道你在“尊主”面前可不是这样的,那副模样看起来跟少男怀春似的。
看来,进入祝家秘境前,还是得用“尊主”的身份给这小子打打预防针啊。
待与祝弥分别后,西楼回到住处,连唤了几声裴潜,都无人回应。
他还以为这位天尊又和之前那样自闭了,叹了口气,正准备去修炼,忽然视野中多出了一道熟悉的血色身影,依靠着窗台,沉默而凝郁地望着天空。
鬼魂是没有影子的。天光照亮了裴潜半透明的身躯,那张五官深邃立体的面孔,和裸.露在外的紧实胸膛,犹如冥纸般苍白,毫无血色。
有那么一瞬间,西楼甚至觉得裴潜似乎要融化在这日光里,如泡沫一般,消散无形。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
窗外晴空一碧如洗,雪山连绵皎洁,如白浪起伏翻涌,海水倒悬天地。
这副画面美则美矣,但在圣宗日日可见。
“前辈可是需要聊聊?”
西楼虽然不太想浪费宝贵的修炼时间,但裴潜的状态也决定了日后两人的关系,合作伙伴出现了重大问题,还是要稍微安抚一下的。
因此西楼在床畔找了个位置坐下,主动宽慰道:“我明白前辈的心情,不过,换个角度想想,既然现在有了前辈师弟的消息,那就说明人肯定还活着,说不定是件好事呢。”
裴潜忽地冷笑一声。
“好事?”
他垂下眼眸,敛去眼底滔天的恨意,用近乎泣血嘶哑之声喃喃道:“千年囚困,孑然孤寂,我本以为,由我一人承受就好,待找回师弟,便是苦尽甘来,圆满一世。”
“可如今却告诉我,师弟不但因我而死,魂魄更是被那群混蛋囚禁在至灵宗,足足千年时光,受尽折磨!你叫我如何释怀?”
他捏紧双拳,魂体剧烈震颤,一时间,屋内魔气翻涌,刺激得西楼呼吸急促,心脏狂跳,连脸色都苍白了许多。
“前辈……”
裴潜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他压抑的痛苦,怒火停滞一瞬,终究还是散去了那濒临失控的魔气。
“抱歉,”他抬手盖住双眼,疲惫道,“我储物戒里有枚静心丹,你拿出来服用了吧,若是魔气入体,对你日后修行会有影响。”
西楼看了他一眼,难得的,也没多说什么抱怨语句,只是依言照做了。
待炼化完丹药后,他睁开眼睛,见裴潜似乎冷静了些,便斟酌着再次开口问道:“前辈可知道,为何他们要囚禁梧桐祖师的魂魄?难道只是为了报复吗?”
“或许吧。”裴潜冷郁道。
“当年之事发生得太过突然,本座是被迫卷入其中,并不知晓全貌。如果是师弟的话,一定知道的比我更多。”
他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像是要把胸膛中沉积的郁气全然吐出一般,裴潜整个人略显颓然地靠在窗台边上,仰着头凝视着天花板,血色深瞳内盈满了沉疴般的伤痛。
“是我不该托大,自以为修为能力足以应付,便想着与他一世相守,独自前往那秘境深处……我早该醒悟的,那时他与我传讯时声音就不对劲,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西楼静静坐在一旁,听着裴潜颠三倒四地念叨着。
但他与其说是自省复盘,倒更像是在回忆往昔,给出的信息零零碎碎,颠三倒四,语气中充斥着无尽的自责与怀念之意。
西楼看着他,忽然有些走神,心想:
这世上情缘,果真不讲道理。
裴潜此人,树敌无数,作恶多端,但偏生却有一人对他情真意切,不离不弃。
都说好人有好报,这听起来,似乎不大公平。
可爱情这种东西,偏生就是这世间最不公平也最为公平的关系。
有时来得如露如电般迅疾,走得却如大病一场,取髓抽丝,叫人痛不欲生;有时又迟迟不愿降临,直至人生终结也难以体悟半分。
王侯将相,神仙乞丐,莫非如此。
自己大约就是后者了。
西楼半是庆幸、半是复杂地想。
从小寡到大,天选无情道修士啊。
“听弹幕推荐说,最近有部偶像剧挺好看的,讲的是一对情侣时隔多年后意外重逢的故事。”
西楼一边说一边点开小屏,翻找时,发现裴潜几乎开了所有视频网站的会员,绑的还是他的银行卡账号,顿时笑容狰狞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忍耐道:“虽然觉得前辈这样的人应该不需要太多安慰,但要是实在难受,不如过来看看这部剧吧。”
裴潜沉默许久,才闷声道:“不看,没心情。”
“没事,我先放着。”
西楼点开剧集播放的按钮,又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些灵石,一半放在桌上推给裴潜,一半自己拿着修炼。
在入定之前,他往嘴里丢了颗辟谷丹,最后问道:“前辈都能帮神机子修改功法,为什么不帮自己算一算未来?”
“…………”
“如果害怕结果不好的话,那前辈就先算算我的吧。”
西楼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兀自修炼起来。
留下裴潜一人,啊不,是一魂静静飘在屋内,听着光屏中流淌的开场钢琴曲,血瞳死死地盯着盘膝坐在床铺上的黑发青年。
说实话,梧乐口中的那则消息,的确让他勃然大怒。
但冷静之后,裴潜却最多信了三分。
除了相信师弟绝不会死,更不会轻易落入那帮庸碌混蛋的手中被囚禁千年外,还有一层他未说出口的原因,正摆在他眼前。
趁着西楼修炼,裴潜忽然抬手关闭了直播和光屏,任由屋内被寂静包围。
无边的孤寂和惶恐似蛛网般缠绕在他的心上,让那团本就在黑暗中独自挣扎千年的血肉颤栗着,几乎要崩解开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地朝西楼飘近了些,再近些。
直至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到极限,裴潜缓缓俯下身,似是纠结痛苦、又似是憎恨冰冷地注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杀意自心底升起,催促着他抬起手,虚虚地拢住了西楼的脖颈。
杀了他就好了,那道声音说。
只要杀了这小子,待魂魄离体的瞬间,他就能立刻辨别出西楼究竟是不是师弟的转世——没有比这个更快、更准确的办法了。
可若他不是呢?
不是又如何!
那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声力竭起来。
不是更好,免得再为了个陌生人牵肠挂肚!
但他怎么可能不是?
那些熟稔的神情、时不时让他心悸魂颤的小动作和语气,无一不在说明,西楼和他惦念了千年的师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是万一……
闭嘴!
裴潜终于喝止了那道声音。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突然见得天光,艰难又缓慢地垂下了手。
明明鬼魂并不需要呼吸,但裴潜还是这么做了。
他直起身子,退后半步,垂眸眷恋地用目光勾勒着西楼清俊的眉眼,从那舒朗的眉,到瘦挺的鼻背,再到淡粉的唇,最终漫无焦点地笼着那白皙的面孔。
恍然间,仿佛看到了那日午后,在躺椅上静静熟睡的白衣修士。
师弟……一别千年,你究竟身在何处?
若你真是他,又怎么忍心忘却一切,独留下他一人!
裴潜闭上双眼,许久后,飘到屋中离西楼最远的角落里,和青年一样,盘膝坐下,开始掐诀衍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