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殊将茶盏放在,盏底在檀木榻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只沉默了一瞬就问:“温紾是不是逃婚了,温氏送上船与你结亲的是不是温缓?”
元熠在震惊中抬头,他没想到元殊就仅凭他说的这两句就把实情猜了出来。
“怎么?很意外吗?”元殊弓下腰细细地盯着元熠看,他的面容比二十年前孤高之月的样子成熟了许多,岁月为他增添了许多千帆过尽后的翩然与内敛,那双眼睛全睁开后呈现出如同灵珠般的烨烨华光,“你觉得你的天赋与敏锐是从谁哪里得到?”
“…”
“熠儿,其实你比自己以为的要像我。”
“如若是这样,那父亲就更能懂我,”元熠再次对元殊一拜到底,说:“我心系温缓,爱他秉性怜他孤弱,我放不下他,今生只想同他白首,请父亲准许我的请求。”
“起来说话。”
“请父亲准许我的请求。”
“你先起来。”
“…”
元殊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但没拉动,再拉一下,还是没拉动。元熠不肯起来,元殊怒而生笑,那张令人目胘神迷的面容此时冷得扎眼,冰冷的笑意如同一条冰河一般在他眉宇间流淌,带出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矜贵与疏离,问他:“你就为他跪我?”
“…”
“你就为他不惜拉下脸问你老师借人情,不惜带着一众梅庄暗卫日夜兼程从洛阳赶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来我面前等着跪我?”
“…”
“元熠,你阿父故去后你再不主动同我说话,海上庄我打你一巴掌后你再不跪我,而如今你为了区区一个温氏子就来跪我。”
“如若我不准你待如何,在我面前长跪不起吗?”
元熠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熠儿今日来就未曾想带着拒绝回去。”
“你先起来。”
看见元熠依旧固执地跪自己面前,元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冰封的面容如同庙里不悲不喜的神像,他低头看向元熠,问他:“元熠元濯光,你觉得他处处好事事好,与他情根深种恨不能日日与他做一对并蒂莲与连理枝的时候有无想过那是人家曲意逢迎、刻意讨你欢心的缘故呢?”
“…”
“你觉得他善良纯真、柔弱可怜,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欺负他辜负他,可他却从不将那些委屈和刁难放在心上,最多只是偷偷躲着难过,对方落难了他还能伸出援手,他一直那样君子风骨那样冰魂素魄——你有无想过这番模样许是他和温氏谋划多时的产物,就为引你上钩呢?”
“…”
“看你的表情,似是我说中了么?”
“父亲,这些大面上的相似并不能说明什么,”元熠叹口气说:“就算这是假的,可他在我面前装一辈子也就成真的了。”
元殊被他这话气住又无计可施,他站起来围着元熠走了两圈却始终下不去手,只是凝结玄力击他右下腹部,那里是戈壁上元熠为温缓挡刀留下的伤口。
元熠这段时间来回奔波,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还会隐隐作痛,骤然被元殊触动他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腹部弓下了腰。
元殊站在他面前,微微弓下腰,那双与元熠如出一辙却也更疏漠的潋滟双眸正暗含冷讽地盯着他,说:“他还叫你为他挡刀?叫你为他去平城犯险?我记得你幼时我就教过你,情字如博弈、目目需用心,他费劲千般心思引你入彀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坐在他床榻踏板之上守着他入睡、数他目上睫羽有几根吗?”
元熠知道元殊这是在嘲讽他,但仍与他解释,说:“父亲,您对二公子的判断过于偏颇,挡刀一事并非他所求,是我自愿的,西北一事也是如此,他从来没要求过我为他做任何事。”
“自愿?”元殊的声音陡然锋利了起来,仿佛寸寸裂帛之声,“好个自愿,元濯光,你父亲生你、家族贵养你就是为了让你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而为别人挡刀的?你还有没有一点家教?说不定你的缓缓早就与那刺客串通,就想要为你挡刀来演苦肉计,你这痴儿竟还能主动往人家的钩上撞。”
“父亲!父亲若是已经从老师那里知道了我受伤的事情,定然也知道那刺客来历不凡,连司天监都要查上一阵,缓缓有何本事能瞒过司天监?”
“——”
“至于‘自愿’,此事也并非是熠不惜身贵身,只是…只是情难自已。父亲,你知道那刀扎到身上时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太好了,这刀幸是扎在我身上而不是他身上,因为若是他受伤我恨不能以身代之,看他痛苦忍耐我比他更痛苦,而那种痛苦是我逃避不了也消解不了的,这还能算‘自愿’吗?我也不知道。”
“——”
此时轮到元殊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他端坐在榻上,可肩背却弯了几分,显出些本不应该存在的弱质与无可奈何,他的姿容实在过于夺目,那一丝的无奈也显得那样醒目、那样惊心动魄。
元熠膝行向前蹭了两步,蹭到了元殊面前,抬头与他说:“熠儿知道父亲是担心我,担心我被算计,担心我受伤,可您也看了大行知传来的信笺,应该知道温缓伤得比我要重,我走不了路,他背着我在戈壁了走了近三天,一直走到他自己再也走不动倒下为止,获救后他经脉受伤气血亏空,以万象丸修养了足足十二日才稍微好起来一点。”
“您摸摸我的掌心与脉门,这里还是温热的、是跳动的,我多次孤身与温缓出行,若他想要害我,我早已成太庙里供着的牌位了。”
“你已全然被他迷住了还不自知。”
“时至今日,争论‘迷’与‘不迷’,是谁‘迷’了谁还有必要吗?爱了已然是爱了,已经给出去的东西还能收回来不成?就算一切都是他的谎言,做戏能真到这地步我也只能认了,只能剜出来这一颗心来任他处置。”
“何况他没那么厉害,无法时刻扮演一个完美的假人,我所见必有真实,就算这真实不过是十中之一我也愿看这十分之一与他约定终生。我这样说并非是心无理智,我毕竟是元氏子,心里始终记着太祖太宗皇帝的家训和族训,若日后他真因出身问题欲与朝廷与天下不利,我绝不会为虎添翼,如若事情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会杀他后与他同死,生不能相伴,我亦愿意与他死守。”
他这一番话没甚宣誓的激昂,只有平淡的叙述,可元殊能分辨出他每个词句都深思熟虑过,那满句的‘生’和‘死’让元殊心惊胆战。自从崇然、幼棠和长兄过世后,他就听不得‘生死’这二字了,他蹙起眉,如山水般渺远轻疏的眉目间笼罩了惆愁,他止住元熠的口,说:“将‘生’、‘死’挂在嘴边,你的修养都到哪里去了元濯光?!这是能随意轻言的事情吗?”
随后他又忍不住问:“即便我允了,你置温紾于何地?天下人都知道与你定亲的是温紾, 你又当如何?你该如何对你的长辈兄姊说起你们的事,宗室重臣你该如何来介绍——”
元殊的话没说完就止住了,因为元熠突然膝行了两步过来,将脸埋在了他的膝盖上,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声音闷闷地,说:“可熠儿不在乎天下与宗室如何说如何想,熠儿只在乎您的想法,只在乎您祝不祝福我们。”
“熠儿与您说实话,在来的路上我就已想好,我今生非缓缓不要,我不仅要求他,还要一个正大光明辉煌隆重的典礼来昭告天下,我是不会再让他受一点委屈的,如果您不愿意我就进宫去求太后与陛下与我主婚,由不得您不答应。”
“我本已经想好,可一进来见到您那话不知怎么就吞回去了,我不忍再见您伤心费神,不愿再对您说气言激言,我愿您能养怡永年、岁岁长健,可我的心已经不属于我,我叫也叫不来、收也收不回,您若执意不许,我无法以生死相胁让您再为我这个不孝子为难,只是我会非常难过,非常非常难过。”
他说着,用那双朦胧胧的泪眼抬头望向元殊,双手握着元殊的手举到额前求说:“就如同您曾永失所爱那般日夜心碎。”
“这天下应当不会有人比您更能领会我的处境了,请您体恤体恤我的苦楚吧。”
元殊看着元熠,看着元熠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候十分相似的面庞,不同的是元熠比他要锐气勇敢比他要敢于直视自我,他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睫毛一眨,两行泪落了下来,落在了元熠的手上。
他当年也是那么跪在兄长和嫂嫂面前求的吗?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心疼地把自己拉了起来然后应了自己的请求随后带着他去司天监观月阁求宸君了吗?
他还记得那正在建康的雨季,兄长和嫂嫂的身体都不算好,怎能让他们日夜跪在雨里?地面上还有血流开,空气中也一股弥散的甜腥的味道,嫂嫂的长女就是那时夭折于腹中的吗?怎么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求聘的是幼棠,他还记得幼棠穿婚服手里拿着合欢花对他笑的样子,怎么会变成去求崇然,崇然明明是他的异血的好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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