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正说着,他看见众人恐惧的眼神,低头细细地看了架在火上的东西,当时吓得他立刻跳开,说:“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这他妈烤是人?!这真是一下子给我干魏晋来了。”
杨家人来到火堆边想要收敛伯父的遗骨,那年轻人想要来帮忙,但是一看见那骨肉就不行了,跑到沙堆后面弓着腰吐了好久。
东西都收拾好后,大家另外燃起了篝火热了些胡饼吃,杨温亦的祖父叫他拿些水饼给那年轻人送去。
沙堆后面那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反胃,见到饼之后又差点吐出来,杨温亦连忙帮他拍背。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那青年看着身量很高,但蹲起来只有一小团,应当与他差不多年纪。
他只喝了水,饼是一口没吃下去,杨温亦怕他饿,将饼用手帕包起来给他放在身上了。他陪他坐了一会儿,有些好奇:他能在那么多人之间杀进杀出,鲜血浸润全身仍不觉恐惧癫狂,为何见到篝火上的人却难以接受到这个样子。
那少年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与他解释,说与匪徒搏斗是生死之战,就像狼和兔,狼不吃兔会饿死,兔不逃狼会被吃掉,两者是生死之争,无法调和也没有对错。而食人却不是,因为除了人之外还有许多别的能吃,此番是虐待是畸形。
杨温亦虽然不太懂他的意思,但还是对他点了点头,两人并坐无言地看着远方被风吹起的黄沙。
杨温亦本以为和这年轻人的见面是一生一次的际遇,可没想到仅仅几年之后他们就又见面了,而最后他竟然接过了他的遗志又在这黄沙里待了二十年。
两人又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没再说些什么了。下次再见的时候已是几年之后的定阳郡龙门山了。
第59章 岂曰无衣 2
杨温亦从回忆中收回思绪,见温缓还站在那里听人吹《无衣》,加上他刚刚也没有跟着骑兵去追逃兵,以为他还是有些过不了心中的坎,于是走到他身边,问他:“下不了手?
“嗯,”出乎他意料的是,温缓点了点头承认了,说:“但不是前辈想的那种。”
“我想的是哪种?”
“前辈所想可能是觉得关中人分不清敌我,优柔寡断,看见弱小就善心泛滥,践踏我军将士的牺牲,”温缓转头对他说:“但你们似乎忽略了一点,哪里都有斗争,关中只是不明仗,但不代表没有权争,也不代表关中人都是拎不清的草包。”
“你对我有些不满?”
“不满倒是算不上,只是一事不明,平城距肆州、洛阳不远,前辈应当熟悉关中情况,为何教出的徒弟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温缓回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给他重复汾州那小贼曾经说过的话:“你们关中、荆楚、江东地区富得流油!我们西北军成天吃马皮沙草,就差让蛮子长驱直入杀进陇西叫你们也都死掉才好!你活该!你们都活该!”
“这——”
杨温亦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戈钺确实有些憎恨关中,但是性子绝不会这么冲动,这话说出来倒像是用来激温缓的。不过不管如何,他确实有这个想法,话也说了出口,是他不对,于是杨温亦颔首,与温缓致歉,说:“是我教导不严,让他说出这样冒犯郎君冒犯故地的话,是我这个做师父的不对,我须得向郎君道歉。”
他说得直接,也没有辩解,倒让温缓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于是也对他行礼说:“您是长辈,昨夜又在城墙上救我一命,缓不敢受您的歉礼。”
随后温缓又回他刚才的问题,说:“前辈刚才问我为何下不了手,我并非是对敌人容情,只是觉得此战实在不是终结办法。”
“郎君此言为何?”
温缓与他解释,说:“晚辈从未来过西北,之前在关中时只简单以为胡兵都是疯种,就是喜欢烧伤抢夺,也不惜性命,等来了之后才发现不对。高车、鄯善、柔然和敕勒及其他部落大多依水草而居,放牧为生,无法种地捕鱼,生活全部仰仗天时,一旦天象异常或牲畜大病,别无他法只能南下掠边,这是他们的生存之战,只要症结还在这战就永远停不了。”
“那郎君所说症结为何?”
“生存艰难,一个人是一份力,为了部族长久胡人都倾向多生多育,可人也是要吃饭的,草不够牛羊吃,牛羊就不够人吃,人就只能去抢,可一打仗人死得就更多,生得也更多,事情就越演越烈,草原能养活的人毕竟有限,就像关中,人多地少的时候本地人就得去外地讨生活。”
杨温亦初听还没什么表情,听到后面不免扫了他一眼。温缓以为自己说得不对,补充说:“是晚辈班门弄斧了,前辈久在前线,应当比我更了解西北境的实际状况,若有冒犯请前辈原谅。”
杨温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其中有些调侃意味,给人的感觉一下子就亲切了,他笑着觉得不妥,又问他,说:“你知道吗?这话二十多年前也有个人说过。”
“前辈的师父吗?”
“非也,是萧帅。”说完,他见温缓眼睛都瞪大了的模样,觉得他一面小孩子的模样,与他解释说:“他在西北研究了许久形式,最终得到了这个结论,后来他又去研究胡人的个个部族,还学了许多胡话,他发现胡人虽然茹毛饮血、凶残野蛮,但未必不能教化,那种癫狂至极杀人如麻的仍是少数,大部分胡人只是缺食,并不是本心愿意抢劫的,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你知道是什么办法吗?”
温缓听得入迷,见到他问,立刻回答说:“当然了,此后萧帅坐镇凉州,在凉州开垦荒地,招收亲汉和平的胡人进关中,还提出一系列落户政策,只要八年内踏实生活不生事端的就能入凉州户,如果有突出贡献的可以提早落户,胡人们接受了耕种得食的生活后纷纷加入西北军与其他犯边的胡人大战,不到三年就收回不少失地!胡汉关系也不再势如水火。”
不过此后,眼见西北将要太平,萧帅却战死了,剩下的局势及近不可控,杨温亦努力了二十年也才堪堪追上当年的局势。
杨温亦见他表情知道他在怅然什么,于是说:“所以我说郎君有些像萧帅,昨夜我见郎君在云梯上厮杀,许多瞬间都让我想起萧帅。”
“前辈竟然见过萧帅吗?”温缓眼睛又瞪大了,像西北鹡鸰鸟,他说:“萧帅是什么样子的?”
“资质功法方面同关中传言是一样的,天赋奇才、气势纵横,”杨温亦说着回忆,说:“但是这此外的部分就不大好形容了,他心肠很软,又很多情,所以欠下了许多桃花债。其实我第一次见他挂帅打仗的时候也常有这种疑问,这种心软到连沙虫都要放走的人怎么能够上阵打仗的呢?但这担忧截止到他抽出刀来。”
“是为什么呀?他在战场上就不心软了吗?还有刀,那刀是就是不惭刀吗?”
“不是的,萧帅闯荡江湖的时候用的是剑,‘不惭’是他剑的名字,‘萧不惭’的声名是闯荡江湖的时候留下的,他来了西北之后才用的刀,刀的名字叫朝东,朝向东边的朝东。”
“朝东?”温缓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他还是来西北境了才知道这些,
杨温亦继续说:“果决不足以形容,都可以称得上赶尽杀绝、死尸盈野,那天我受了极大震撼,当然不是震惊于他杀伐与平时的温和截然不同,而是领会到了一种从前没有领会的东西。我同战友在战场也厮杀了许久,手中都有许多血腥,一旦迷惘了人就会变成嗜杀的疯子,可当时军中练的功法却叫慈杀录,一个人如果常战常杀,如何能慈下去呢?”
“他就是能慈又能战的人?”
“是的,看他打仗我就明白了,杀和慈本来就是一体,慈就是坚守本心,战非夺命,而是以杀止杀,战是为了不战,杀和慈并非相生相对的两个东西,而是一体两面,没有慈的杀是嗜血,没有杀的慈是软弱。”
他此言一出,温缓也觉得受教。先师老子说人贵有三宝,慈、俭、让。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建之,以慈垣之。上天想要培养谁,就用慈爱来养护他。
杨温亦看着他领悟,说:“所以我才说郎君有萧帅之风。”
温缓听了他前面所说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这位前辈也是眼尖,能从他厮杀动作里觉出来他是个心软的人。其实他自己常常嫌弃自己太软弱,如今看来只是他没有把握那个度?于是说:“前辈此言赞得太高了,我恐怕担不起。”
杨温亦却笑着对他摇摇头,说:“如果萧帅还在话,说不定也会这么觉得的。”
他觉得闭上眼好似还能听见崇然的说话声,他总爱拉着某个少年兴奋地喊他说‘小杨你快看这孩子是不是特别厉害特别像我’。
杨温亦低声笑了一下,笑声有些苦涩,说:“像他的人越多才越好,这样这世道才不会让人觉得无可救药。”
他知道温缓听不懂这些话,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战了近三日夜,也该累了,回去烧水梳洗休息休息,今夜还有饮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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