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50)

  其实他整体表现得不错,也没有被裴氏占到什么便宜,如果不是他偶尔会在对话中失神或者突然盯着一碗圆子微笑,青蓼真以为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

  温缓就显得清闲多了,裴氏这宅子在华州以北,东面有一片很大的草场,里面放了些温顺的猎物,正好为夏苗做准备。温缓在马厩里调了一匹高头马,痛痛快快在草场上跑了两天,总算把心口的郁气都跑出去了,也开始思索等这面替婚的事了后他可以去做什么,他是真的有些累了,解决了长都渊的事情后他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饭也吃不下去。

  夏天快到了,触目可及尽是一片新绿,他又想起来那个去姑苏过冬的希冀了,闭上眼睛似乎能感受到杨柳拂面的感觉。

  浮鸽不在,四周没人跟着他,他就一个人忽快忽慢地跑着马,跑出了一身汗后找了棵树就爬了上去,他在顶层宽阔的树冠下躺着,怀里抱着刚刚猎到的肥兔子,兔子软软的,皮毛有股新草的味道,他用手巾把兔子脚蹭干净了,然后把它放在身上。兔子起初很怕,一直缩着不敢动,后来就在温缓身上小心探索,等它发现了自己身处高空时又开始恐惧起来。

  温缓摸摸它柔软的毛发,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备着喂渡鸦的杏干来,它小口小口啃舔,很可爱,风从树叶间吹过,吹得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觉得心境平和。

  从幼时他就喜欢在树上待着,刚开始是好玩也是为了叫祖父找他,后面就是想找个清净地躲着,树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树冠茂盛不漏踪迹,无聊的时候还可以吹叶片玩。

  伤心吗?温缓没觉得,他其实挺会哄自己开心的,而且为别人伤心是最不值得的,他再也不会为没答案的事情叹一口气。

  他们住了没多久王浩涆就来,嘴上说着来陪‘世子妃’,实际上又是过来找不痛快的,不过这次世子心里憋着火,对方敢说什么都会被他反回去,再说的多了会直接冷脸,世子一怒,寒冰遍布,讨不着好他们渐渐就收住了,倒显得有些可怜。关中大比已经开始了,他们这时出来就是无缘各大奖项彩头。

  这天温缓看附近没人,又上树了,一不小心在树上睡着了,醒来后发现有人在马场旁边的靶场练箭,他本想在树上等到那人离开再下去,谁想到这一等就等到夕阳西下,那一声声的破空声持续了许久都没停下。

  这么射箭别管戴着多好的护甲手都会受不了,温缓好奇,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没想到射箭的人正是王浩涆,他手上带着护腕,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靶场上静悄悄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纤细的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截短短的柴棒,他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斗争。

  他让温缓想到了温紾,温紾幼时也是那么倔强,小小的鼻头永远是皱着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随时都能开口大喊‘凭什么凭什么’。

  很可爱,也很有生气。

  那时双生子的关系还很亲密,两人会靠在一起睡午觉,像一个藤上并蒂生长的两个豆荚,温紾还很粘他,就连睡午觉都要用发带把他们的手绑在一起。

  所以事情到底是为什么变的呢?是他处处都管着温紾让他不开心了吗?是他们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总是南辕北辙吗?是温紾说话总是不留情面故意要看他伤心难过吗?还是他最终也没尽到兄长的责任,没能好好保护他成为他的榜样?

  温紾说他找王十九只是想要逃避问题,还说王十九也是胆小鬼,所以才会喜欢温缓这样的胆小鬼。也许,温缓想,只是也许,他确实想要借王十九逃避一些自己没魄力解决的问题?

  但温紾做的事,他还是做不出,比如逃婚,温缓绝不敢这么脱轨,也怕连累身边的人,但也许自己也能稍微放开一点不要日日都活在谨言慎行中?毕竟,他现在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破空声还是一声一声持续传来,想到温紾,温缓慢慢从树上滑下来,走到王浩涆身边,提醒他说:“不要太用力,用力太猛反而会背道而驰。”

  “你、你怎么来了?”王浩涆被吓了一跳,托着箭的手放了下去,他有些不耐烦,不想被人看见此时的一切。

  温缓没有说话,将他落下的手又抬了起来,托着他已经发抖的小臂,轻柔地帮他调整了姿势,随后一拉弓,王浩涆还没准备好温缓就松手箭矢飞了出去,咻的一声射中了靶子。

  温缓眯着眼睛看了看在夜色下有些模糊的靶子,说:“甲级一等。”

  箭矢命中靶心,十分稳当,可得一等分数。

  他说着,又从器架上取下来一张弓,却没有取箭,他拉开弓,瞄准,随后他左手松开了弓弦,一股玄力从他双手之间勾连射出,虽然没有箭矢,却发出了破空之声。随后‘箭矢’落靶,中心代表甲级别的红心被射中,那股玄力温度很高,直接将靶心烧穿了留下一环光亮。

  “气箭——”

  王浩涆喃喃自语。气箭顾名思义就是射箭的时候不是射出真正的箭矢,而是射出玄力凝结成的箭矢,这算是温缓的拿手绝活了。王浩涆功法不错,但是准头不行,射箭和投球都是他的弱项,温缓赢过他好几场。

  “他怎么能把这个教给你?我以为他谁也不会教呢!”王浩涆喊说,“我琢磨了许久都没琢磨出来。”

  “他是谁?是温缓吗?什么叫‘他怎么能把这个教给你’?他是我兄长,不教给我教给谁?”今日气氛平和,他又太像温紾,温缓忍不住逗他,说:“再说这还用人教吗?不是琢磨一下就会了?”

  “你!”王浩涆被他气得一窒,扭头转过去,说:“你们温氏真炎卷不过是以伤换杀的刺客功夫,远不如我们太原王氏,神气些什么,更何况你连真炎卷都没练好,别人对你客气都是看你兄长的面子。”

  “好了好了,我逗你呢,”温缓拿着弓走到他身边,柔声问他:“想不想学?”

  “不!稀!罕!”

  “真的不想学?”

  “我自己可以琢磨出来,温缓能想出来,没道理我想不出来。”

  “那好吧,”温缓把手里的弓放下,从箭筒里抽了一根新箭,然后轻轻拉开他的手,带着他把弓拉开说:“那我就站在你旁边,我不是教你,我就是好奇你的弓,我想试试你的弓能不能拉开——”

  “哦好了,能拉开,那我再试试能不能瞄准。”

  温缓给他把弓续上,调整手臂的位置,让他盯着靶心瞄准。

  “很好,也能瞄准,那我试试看闭上眼睛能不能在心里找到靶心的位置,然后睁开眼睛校准一次,哦偏了,偏了就再瞄准一次,然后再睁开眼睛,看看偏没偏?就像是跟它躲猫猫一样,”温缓见他又紧张,拍拍他的手臂,说:“发力,但不要绷劲儿,一绷就偏。”

  “好,这次再闭上眼睛,对准靶心,矫正,再闭眼,好,现在松手,玄力附着箭矢,很好飞出去了——”温缓眯着眼睛看了看靶心,然后转头对王浩涆笑说:“甲级乙等,厉害不厉害?”

  王浩涆想要怼他几句,但是看他脸上的笑容很温和,那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了,别别扭扭地揉了揉手腕,说:“也就还行吧。”

  温缓戳戳他别扭的酒窝,说:“我试的怎么样?弓没坏吧?射不准不是弓的问题吧?”

  王浩涆白他一眼。

  温缓笑得更欢了。

  王浩涆又练了几次,回忆着刚才温缓教他的感觉,但始终不得要领。温缓又走到他身边,给他调整姿势——他每次射箭都很紧张,瞄准时间短还好,一多就开始绷,难免不射歪。

  他一边拍着他的手臂叫他放松一边调整他的身位,说:“你心思细腻,常常走一步看十步二十步,这是好事,让你赢得了许多,但同时也让你控制感太强。”

  “像射箭投壶击球这种,需要控制力道,但也需要松弛,可你习惯紧绷,掌握不好发力和松弛的关系,所以久久不得入门。”

  “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更松弛一点?学着降低那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感?”王浩涆忽然抬头问他。

  “我并非此意,”温缓解释说:“你心思细腻,做事细致周全,这是个优势,如果让你学着松弛,那极有可能是松弛的好处没有发挥出来,反而把细致的长处给丢了。就像一柄开锋的利刃,它是没办法做到吹毛断发的同时又在对战中不伤人的,利刃出鞘就是要见血,锋利和安全是一对相反词,它没法同时做到两者。”

  “所以硬要它做到两者只会让它越来越钝,最后失去锋利这个长处。”王浩涆慢慢地说。他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温紾’之前不是没有长辈兄长看出他的短处,但是他越按照他们的教导去改成绩就越差。

  “所以我只能这么认命吗?认命射箭永远提高不了?”王浩涆抬头看着温缓问,他好好说话的时候也蛮可爱的。

  “当然不是,”温缓安慰他,说:“这就像是做文习功课,有的人书背得好,出口成章,但数算不行,约分都约不出来,难道那个人从此就不学数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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